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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宋亚轩:长河

长河

第一章 子夜码头

十五的月亮,圆得令人心碎。

宋树立最后一次检查行囊。一套换洗的中衣,两本笔记,一管钢笔,还有知微给的甘草和相片。他将相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扉页,手指抚过那行字——“给追星星的人”。然后,他脱下那身挺括的中山装,换上了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衫,戴上深色礼帽。镜子里的青年,眼神依然清澈,只是下颌线条收紧了些,像一张拉满的弓。

陈先生等在巷口阴影里,手里提着盏煤油风灯,火苗被玻璃罩着,只漏出昏黄的一圈光。“都安排好了。船老大姓周,自己人。到汉口有人接应,再转陆路北上。”他顿了顿,“令尊那边……”

“我说去上海求学。”宋树立低声回答,视线落在青石板缝隙里的野草上。三天前,他和父亲的谈话简短而冰冷。宋老爷坐在书房太师椅里,手里捻着佛珠,眼也不抬:“王家的事,你让为父很失望。”

“父亲,儿子志不在此。”

“志?”宋老爷终于抬起眼,目光如炬,“你的志是什么?是跟着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同侪喊些大逆不道的口号,还是半夜三更跑到城外去看什么星星?”

宋树立心中一凛。父亲知道了多少?

“你以为你们那些小动作,能瞒过所有人的眼?”宋老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父亲老了,背脊依然挺直,但鬓角的白发在灯下无所遁形,“宋家世代书香,不求闻达,但求安稳。你祖父、我曾祖,都是这么过来的。时局再乱,守住家业,就是本分。”

“如果家国将倾,家业又何处安放?”宋树立脱口而出。

一记耳光。不重,但清脆。宋老爷的手停在半空,微微发抖:“滚出去。要去上海就去,但记住,出了这个门,就别打着宋家的旗号行事。你那些‘志向’,自己担着。”

此刻,回忆那记耳光,脸颊似乎还留着隐约的灼热。宋树立摸了摸脸,对陈先生点点头:“走吧。”

子时的码头,雾气从江面升腾,吞没了大半灯火。泊着的几艘乌篷船在昏暗中起伏,船桨轻磕船舷,发出空洞的回响。空气潮湿,混杂着江水腥气、货物霉味,还有远处隐约的鸦片烟香。

周老大的船泊在最外侧,船头挂着一盏红纸灯笼,是约定的暗号。陈先生与船头的汉子低语几句,那汉子点点头,朝宋树立招了招手。

就在这时,宋树立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带着他熟悉的一种节奏——是知微。他猛地转身,看见雾中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深蓝色碎花夹袄,手里提着个布包袱。

“你怎么来了?”他脱口而出,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来送送未来的大医生。”知微走近,雾气在她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灯光下像撒了一层碎钻。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哭过的痕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陈先生看了看二人,识趣地退到船边,与周老大低声交谈。

“我说过不要来送。”宋树立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说你的,我来我的。”知微将包袱塞进他怀里,“里面是两件厚棉衫,北边冷。还有些干粮,和……一瓶跌打药酒。我父亲配的,好用。”

包袱沉甸甸的。宋树立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

“知微……”

“别说话。”她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囊,用红绳系着,塞进他手心,“这是我晒的茉莉,混了薄荷叶。路上闻着,提神。还有,”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地上有灯,家里有人。”

江风忽然大了些,吹散了部分雾气。月光完整地洒下来,照亮了她的脸庞。宋树立看见她下唇有一道细小的、新鲜的齿痕——是她拼命忍住眼泪时咬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处裂痕彻底崩开了,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奔涌而出,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他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知微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肩头。没有声音,但他感觉到肩部的衣料迅速湿润。她的颤抖,透过薄薄的春衫传递过来,像濒死的蝶翼。

“我会回来。”他在她耳边说,每个字都带着血的腥气,“我一定会回来。你要好好学医,做最好的大夫。等我回来,我要看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叶大夫,而不是只会爬墙头的小丫头。”

知微在他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抬起头时,已经擦干了眼泪。她退后一步,仔细端详他的脸,像是要把每一寸轮廓刻进心里。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对折,又对折,最后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放进他长衫的内袋:“这是我的‘平安符’。不许弄丢。”

陈先生在船头轻咳一声。

宋树立知道,是时候了。他最后看了知微一眼,转身,一步跨上船板。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

船桨入水,船身轻晃,缓缓离岸。雾气重新聚拢,码头的灯火、人影,都模糊成一团昏黄的光晕。他站在船尾,死死盯着那光晕,直到它彻底被浓雾和夜色吞噬。

“小伙子,进舱吧,露水重。”周老大在身后说,声音粗哑而温和。

宋树立摇摇头,依然站着。他摸出怀里那方手帕,展开。素白的棉布,一角用淡青色丝线绣着一丛兰草,旁边是三个小字:待君归。

手帕上有极淡的、茉莉混合着草药的气息,是她的味道。

他仰起头。雾散了些,星空显露出来,银河横贯天际,亿万星辰沉默地燃烧。他忽然想起观星台那夜陈先生的话——记住今晚的星星。可此刻他眼里没有星星,只有码头上那盏最终熄灭的灯,和灯下那个越来越小的蓝色身影。

船顺流而下。桨声欸乃,江水汤汤。长河无尽,此去万里。

第二章 北地星火

北方的春天来得迟。四月了,墙根的残雪还未化尽,风刮在脸上,依然像小刀子。

宋树立——现在他化名“周远”,身份是汉口某商行的学徒——坐在骡车后厢,随着颠簸的路面摇晃。同车还有三人,都是二十上下的青年,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他们已经走了十七天,从汉口到郑州,再转道北上。路上经历了三次盘查,靠着伪造的路引和商行凭证,有惊无险。

车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赵,一路上话不多,但每到打尖住店,总能把他们安排得妥妥帖帖。宋树立知道,这也是“自己人”。

“前面就是保定府了。”黄昏时分,赵把式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进了城,有人接应。你们几个,记住自己的身份,少说话,多听多看。”

保定比宋树立想象中更破败。城墙多处坍塌,街道上污水横流,行人面色麻木,间或有挎着枪的兵痞晃过,刺刀在暮色里闪着冷光。他们被安置在一处大杂院的后厢房,屋里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瘸腿桌子。接应的人送来几个窝头和一碗咸菜,嘱咐他们不要出门,便匆匆离去。

夜里,宋树立躺在冰冷的炕上,听着隔壁婴儿的啼哭、夫妻的争吵、远处隐约的狗吠,久久无法入睡。他摸出怀里的相片,就着窗纸透进的、极微弱的月光,辨认上面的人影。知微的笑容定格在去年春天,梨花开得正盛,落在她肩头,像未化的雪。

他想起离家前最后一个完整的黄昏。那天他提前从学堂回来,爬上叶家后墙。知微正在院里晾晒药材,丁香、佩兰、金银花……铺满了竹匾,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香。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绿衫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正踮着脚将竹匾架到木架上。

“我来。”他翻墙过去,接过竹匾,稳稳放好。

知微也不惊讶,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仰脸看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看看你。”他实话实说,说完自己先耳根发热。

知微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拉他在石凳上坐下,从屋里端出一碗冰镇酸梅汤:“我熬的,尝尝。”

酸梅汤酸甜适中,带着薄荷的清凉,一直润到心里。他们并排坐着,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将院子染成温暖的金橘色。知微说起学堂里的趣事,说国文先生古板,说新来的音乐教员会弹钢琴,说她偷偷去图书馆看了人体解剖图,做了三天噩梦。

“但我还是要学医。”她最后说,语气坚定,“你知道吗,树立,我最近在看《本草纲目》,里面说‘医者,仁术也’。我父亲行医半辈子,救的人无数,可他还是说,医能救人,不能救国。我想,如果我能用医术让更多人活下去,是不是也算……救国的一种?”

那一刻,宋树立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爱的这个姑娘,骨子里有着和他一样的火焰。只是他的火向着外面的世界燃烧,她的火,则要温暖那些寒冷的身躯。

“你一定可以。”他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捣药磨出来的。他一根根手指摩挲过去,像在确认某种真实的存在。

“那你呢?”知微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紧,“你的‘救国’,有答案了吗?”

他沉默了。彼时他已接到陈先生的密信,知道北上的计划就在眼前,但组织纪律不允许他透露半分。他只能含糊地说:“我在找。找到了,就告诉你。”

“好,我等你告诉我。”知微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过宋树立,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你在找什么,无论你去哪里,都要好好活着。我要你全须全尾地回来,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我答应你。”

此刻,在北方陌生的寒夜里,那个承诺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宋树立收起相片,翻了个身,土炕的硬棱硌得人生疼。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们在保定停留了三天。第四天深夜,有人来带他们出城。没有走城门,而是从一段坍塌的城墙缺口钻出去,在荒野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半夜,天亮时分,到达一个小村庄。

村子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土坯房低矮破败。他们被领进一处看似寻常的农家院,院里却已有十几个人等着。男女都有,年纪最大的约莫四十,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都穿着粗布衣裳,但眼神清亮,透着一种相似的、压抑着的激动。

一个戴眼镜、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站在院中,等他们安静下来,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同志们,欢迎你们。从今天起,你们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追光者。而我们脚下这条路,叫做光明之路。”

宋树立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词汇——信仰、理想、牺牲、未来——血液一点点热起来。他看向周围,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映着晨光。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陈先生眼里的光芒从何而来:那不是一个人的热血,而是一群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凝望时,自然燃起的火焰。

接下来是密集的学习。他们被分成小组,学习理论,分析时局,进行简单的军事训练。教员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先生”。李先生讲课深入浅出,从鸦片战争讲到甲午之殇,从戊戌变法讲到辛亥风云,最后讲到眼下这片土地的苦难与希望。

“我们不是要毁灭一个旧世界,”李先生说,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我们是要建立一个新世界。在那里,没有皇帝,没有军阀,没有外国人的欺压;在那里,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包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自由地爱,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

宋树立心头一震。这句话,和手稿里那段如此相似。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知微的相片贴着他的心跳。

训练之余,他们也要劳动,帮老乡挑水、劈柴、下地。宋树立第一次真正触摸土地,掌心磨出了水泡,又被磨成厚茧。晚上,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浑身酸痛,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他给知微写信——当然,这些信无法寄出,只是写在随身的笔记本上。

“知微,今天我学会了辨识北斗星在四季的位置。这里的星空和家乡不一样,更辽阔,也更冷。但我看着它们,就会想起你问我,星星上的人会不会想家。我想,如果星星有知,它看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也会想要做点什么吧。”

“今天帮张大娘收麦子。大娘的儿子前年被抓了壮丁,再没回来。她拉着我的手,一遍遍问:‘先生,这世道,什么时候能好啊?’我答不上来。但我想,总有一天,会的。”

“李先生今天讲《国际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我忽然明白了,我们要追的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点燃的。”

笔记本一页页写满,对知微的思念,对理想的求索,对家国的忧思,交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字迹。有时写到深夜,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土墙上投下巨大的、摇曳的影子,像他内心深处那些汹涌的、尚未完全理清的思绪。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李先生单独找他谈话。

“周远同志,”李先生用了他的化名,神情严肃,“组织上有一项任务,需要有人去天津。那里有我们的联络点,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难。你心思缜密,遇事冷静,又会讲几句洋文,经研究,决定派你去。”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雨下了一夜。清晨,宋树立收拾好简单的行囊。那件靛蓝长衫已经洗得发白,肘部磨出了毛边。他抚平衣襟,将知微的手帕和相片仔细收好。走出房门时,天刚蒙蒙亮,雨停了,东方泛出鱼肚白。

李先生送他到村口,递给他一个油纸包:“路上干粮。还有,这个你收好。”是一个小小的铁盒,里面装着几粒药丸,“如果遇到危险,吞下去,能让你少受点苦。”

宋树立接过,放进贴身口袋。铁盒冰凉,贴着肌肤,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此去凶险,多加小心。”李先生握住他的手,力道很重,“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最重要。只有活着,才能继续追光。”

“我明白。”宋树立点头,转身走入薄雾弥漫的晨霭。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从踏上这条路开始,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他只能往前走,把所有的牵挂、柔软、不舍,都深深埋进心底,用理想和信念的冻土,层层覆盖。

身后,村庄在曙光中渐渐苏醒。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多么平凡的、珍贵的烟火气。而他要去的,是一个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的战场。

长路漫漫,其修远兮。但既然选择了星空,便只能风雨兼程。

第三章 津门夜雨

天津的秋天来得早。才九月,海河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宋树立——现在是“周远”,在法租界一家洋行做英文文员——裹紧单薄的西装外套,快步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照着行色匆匆的路人、叮当作响的电车、以及那些西装革履的洋人和长袍马褂的国人交错而过的奇异图景。

这里与保定、与他的江南故乡,像是两个世界。高楼大厦,霓虹初上,咖啡馆里飘出留声机咿咿呀呀的歌声,西装革履的绅士挽着旗袍婀娜的女士步入舞厅。但在这些光鲜的背后,是巷子深处蜷缩的乞丐,是码头工人沉重的号子,是报童嘶哑的叫卖“号外!号外!直奉又开战咧!”

他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里弄,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五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打量了他片刻,随即打开。

“周先生,您可算来了。”开门的年轻人压低声音,他是联络点的交通员,叫小顾。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陈设简陋,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边堆着些杂物。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联络点的负责人老冯,五十来岁,面容消瘦,眼神锐利;另一个是宋树立没见过的中年女子,穿着深灰色旗袍,外面罩着开襟毛衣,神色疲惫但镇定。

“这是苏大姐,从北平来的。”老冯介绍,“我们遇到麻烦了。”

苏大姐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们在北平的印刷所被盯上了,急需转移。天津这边,原本准备的备用点,房东突然变卦,不肯租了。新的地点还没落实,但有一批重要宣传资料,最迟后天必须运出去。我们人手不够,而且……”她看了一眼老冯。

老冯接过话头,声音更沉:“而且我们内部可能出了问题。最近两次接头都不太顺利,有一次差点被巡捕房撞上。我怀疑有鬼。”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宋树立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危险,但在陌生的城市,敌我不明的情况下,这种危险更加无形而致命。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你身份干净,在洋行工作,不容易被怀疑。”老冯说,“明天傍晚,会有一辆货运马车到码头仓库区,车夫是我们的同志。你要做的,是去码头第七号仓库,找到看库的老陈,他会带你到一批‘药材’那里。你把‘药材’装上车,亲自跟车,送到西郊的王家坟。那里有人接应。”

“药材”是暗语,指的就是那批宣传资料。

“车夫认识路?”

“认识,但为防万一,你也得记下路线。”老冯铺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指着上面弯弯曲曲的线条,“走海河沿,过金刚桥,绕开日租界哨卡,从西沽出去。记住,如果遇到盘查,就说这是洋行要的机器零件,运往郊外工厂。这是提货单和通行证,已经打点好了,但非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宋树立仔细看着地图,将几个关键节点和绕行路线记在心里。苏大姐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这是你的‘护身符’。”布包里是一本英文的《圣经》,里面夹着几张真正的教堂弥撒通知和几枚银元。“如果……如果真的遇到最坏的情况,你就说你是基督徒,去西郊教堂做义工。这本《圣经》里有我们一位牧师兄的地址,必要时可以求助,他是朋友。”

宋树立接过《圣经》,沉甸甸的。他翻开,看到扉页上有一个墨水写的名字:David Zhou。他抬眼看向苏大姐。

“周大卫,你的新名字,如果需要的话。”苏大姐勉强笑了笑,“愿主保佑你,孩子。”

那一夜,宋树立躺在租赁的亭子间小床上,毫无睡意。窗外是租界不夜的灯火和隐约的乐声,窗内是斗室的清冷和沉重的使命。他摸出知微的相片,就着远处霓虹透过窗纸的微光,看着她的笑容。半年了。她的头发是不是长了些?学堂功课重不重?药铺的生意好吗?她还坚持学医吗?有没有……想起他?

他将相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李先生送别时的眼神,老冯凝重的表情,苏大姐那句“愿主保佑”。保佑?如果真有神明,为何这片土地上苦难深重?他们要依靠的,从来不是神佛的怜悯,而是自己的双手,和无数同志的血肉之躯。

第二天,宋树立像往常一样去洋行上班。他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处理着枯燥的票据,回答洋人经理傲慢的询问,扮演着一个沉默寡言、本分尽责的小职员。时间从未如此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下午四点,他借口头疼,提前离开了洋行。没有直接去码头,而是绕了几条街,在一家小茶馆坐了一会儿,观察身后有无盯梢。确认安全后,他才叫了辆人力车,前往码头区。

深秋的码头,寒风卷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巨大的货轮像沉默的怪兽泊在岸边,起重机隆隆作响,搬运工人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麻袋或木箱,脊背弯成弓形。第七号仓库在比较僻静的角落,铁门半开着,里面堆满蒙尘的货包,光线昏暗。

看库的老陈是个瘸腿的老头,坐在一张破藤椅上打盹。宋树立对上暗号,老陈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起身,一言不发地引着他往仓库深处走。在最里面的角落,堆着十几个印有“仁和堂”字样的木箱。

“就是这些。”老陈哑着嗓子说,递给他一把撬棍,“轻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宋树立撬开一个箱子查看,里面果然是包扎整齐的印刷品,最上面一份的标题赫然是《新青年》。他迅速合上,开始和老陈一起将箱子挪到仓库门口。箱子很沉,里面除了印刷品,可能还混入了其他东西。两人忙出了一身汗,才将十几个箱子全部挪到门口。

约定的时间到了,但马车没有来。

十分钟,二十分钟。天色渐渐暗下来,码头的喧嚣也开始减弱。宋树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老陈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缭绕。

“再等等。”老陈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听见了马蹄声和车轮辘辘。一辆普通的货运马车停在仓库外,车夫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对老陈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宋树立,也没说话,开始默默搬箱子。

装车完毕,宋树立跳上车,坐在车夫旁边。马车启动,驶离码头,融入天津城傍晚的车流人流。一路上,车夫沉默着,只在他指示方向时简短地“嗯”一声。

起初还算顺利。但就在他们快要驶出城区,接近西沽时,前方路口忽然出现了几个黑衣警察,正在设卡盘查过往车辆。行人被粗暴地推到一边,一辆拉菜的小贩车被掀翻,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不安地踏着蹄子。

“掉头?”车夫低声问,声音紧绷。

宋树立迅速观察四周。这里是单行道,掉头势必引起怀疑。两边是高大的院墙,无路可绕。他看了一眼那些警察,大约五六个人,正懒洋洋地抽着烟,但眼神扫过车辆时,透着一种猎犬般的警觉。

“不能掉头。”宋树立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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