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绪跟在秦校长身后穿过爬满紫藤的连廊,八月末的日光透过叶隙,在她白净的校服衬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表面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办公楼宽敞明亮,大理石地面映出人影。赵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转角,门虚掩着。
“赵老师,这就是新转来的林绪同学。”秦校长推开门。
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欢迎,林同学。我是你的班主任赵明。”
简单寒暄后,赵老师拿起文件夹:“正好第一节是我的语文课,我带你去班级。”
去教学楼的路上,赵老师简单介绍了班级情况。林绪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两旁葱郁的香樟树,心跳随着距离缩短而悄然加快。
高二十二班在三楼。
还未走到门口,教室里隐约传来的讲课声便先飘入耳中。赵老师在门前停住,转头对林绪温和地说:“别紧张,同学们都很好相处。”他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讲课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同学们,打断一下。”赵老师走进教室,示意林绪进来,“这位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林绪。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夹杂着细微的议论。林绪走上讲台,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然后,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定在了靠窗那组的第四排。
一个女孩坐在那里,穿着同样的校服,却显得格外清瘦。她微微低着头,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侧,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窗外的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面前摊开一本书,手指轻轻压着书页,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是周寻。
即使隔了十年的光阴,即使只是这样一个侧影,林绪也立刻认出了她。儿时那个穿着打补丁裤子、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与眼前这个沉静疏离的少女身影,在瞬间重叠。
“林绪同学,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赵老师的声音让林绪回过神。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微涩,转向全班,露出练习过无数次的、无懈可击的笑容:“大家好,我叫林绪。很高兴能加入十二班这个集体,希望未来能和大家成为朋友。”声音清脆,落落大方。
底下传来善意的轻笑和更热烈的掌声。
“林绪,你先坐……”赵老师环顾教室,寻找空位。
“老师。”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周寻。
她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讲台,仿佛刚刚注意到这里的骚动。她的眼睛依然很黑,很亮,只是那光亮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冰隔着,清澈却遥远。她的视线与林绪的轻轻一碰,没有波澜,没有惊讶,像是看一个真正的陌生人。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这里有空座位。”
教室里静了一瞬。谁都知道周寻独来独往,几乎不与人同桌,那张旁边的椅子长期放着她的书包和一些书籍。
赵老师也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也好。林绪,你就先坐周寻旁边吧。周寻是我们班班长,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多请教她。”
林绪觉得自己的脚步有点轻飘飘的。她走向那个靠窗的座位,走过一排排好奇张望的同学,走向那个她思念了、也愧疚了整整十年的身影。
她在周寻身边坐下,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草木的清新气息飘来。她放下书包,转过头,想对周寻笑一笑,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好久不见”,或者“谢谢”。
但周寻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书页上,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旁边坐着的只是一团空气。只有她握着笔的、纤细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书页,也吹动了周寻颊边几缕柔软的发丝。
林绪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无声地咽了回去。她默默拿出课本,指尖却微微发凉。
下课铃声清脆地划破了教室里的宁静,也惊醒了兀自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林绪。赵老师合上教案,说了声“下课”,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桌椅挪动的声响、少年人放松的谈笑声、书本合上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同一刻,林绪眼角余光便瞥见身旁的周寻已经开始利落地收拾书本。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心无旁骛的专注,很快便将笔袋、课本、笔记归置整齐,然后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转身就要离开座位。
“林绪同学!”
几个热情的同学围了上来,大多是女生,脸上带着好奇和友善的笑容,将林绪的座位周边堵住了。她们七嘴八舌地问着:
“你的校服衬衫是定制款吗?料子看起来好舒服!”
“你家真的投资了我们学校啊?好厉害!”
“你长得真漂亮呀!我们可以当朋友吗?”
林绪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不得不暂时收回追随周寻背影的目光,打起精神应付眼前的同学们。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回答着问题,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绝不失礼,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仿佛对这种场合早已习以为常。然而,她的心神却像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牵在那道即将走出教室门的清瘦身影上。
眼看周寻就要消失在门口,林绪心里一急。她不能再等了。十年的空白,无数个日夜模糊的歉疚与思念,还有那重新燃起的、想要靠近的渴望,在这一刻压倒了初次见面的矜持与犹豫。
“不好意思,各位同学,”林绪提高了一点声音,脸上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我先失陪一下,有点急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礼貌但坚定地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不顾身后传来的善意调侃和挽留,快步朝着教室门口追去。
走廊里光线明亮,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闹,或抱着书本匆匆赶往下一个教室。林绪一眼就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周寻。她独自一人走着,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黑色的长发随着脚步在肩后微微晃动,在嘈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遥远。
“周寻!” 林绪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她听来,却仿佛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勇气。
前方那道身影微微顿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
林绪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追到了周寻身侧,与她并行。“周寻,” 她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清晰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喘和期待,“是我,林绪。你…你还记得我吗?”
周寻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正面看向林绪。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有些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两汪深潭,清晰地映出林绪带着忐忑和期盼的脸,却没有丝毫涟漪。
“记得。” 周寻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冽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林绪同学。”
一句“林绪同学”,礼貌,疏离,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身份界定得清清楚楚——仅仅是同班同学,甚至可能只是刚认识不到一节课的、需要加上“同学”二字的陌生人。
林绪的心像是被这句称呼轻轻刺了一下。她准备好的话,那些关于小时候、关于海螺、关于不告而别的歉意和解释,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周寻近在咫尺的脸庞,这张脸褪去了儿时的圆润稚气,线条变得清晰优美,却也更添了几分清冷。那双曾经盛满惊喜和笑意、亮晶晶望着她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礼貌的淡漠。
“我……” 林绪张了张嘴,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暗恼自己的笨拙。这简直是最苍白无力的寒暄。
周寻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林绪强撑的镇定,看到了她眼底的慌乱和渴望。然后,周寻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甚至称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礼貌的回应,一种无声的叹息。
“我很好,谢谢关心。” 她的回答简洁得像是在完成某种社交辞令,“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先走了。下节实验课在综合楼,有点远。”
说完,她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重新迈开了脚步。这一次,她的步伐似乎比刚才更快了一些,黑色的发梢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她就那样与林绪擦肩而过。两人之间的距离最近时不过半臂,林绪甚至能嗅到她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可就是这短短的、近乎为零的距离,却让林绪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遥远和冰冷。
林绪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周寻的背影汇入走廊的人流,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拐角处。周围同学们的欢声笑语、打闹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周寻那句冷淡的“林绪同学”,还有她擦肩而过时带起的那阵微风,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官里。
她刚才鼓起的所有勇气,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冻结、然后轻易地击碎了。周寻没有表现出怨恨,也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旧友重逢该有的惊讶或感慨都没有。她只是平静地,用一种无可挑剔的礼貌,将她重新推回了“同学”的位置,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原来,比起激烈的指责或怨怼,这种彻底的、视若无睹的平静,才更让人心头发冷,无所适从。
走廊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林绪却觉得指尖那点凉意,似乎慢慢蔓延到了心底。她以为的久别重逢,至少会有一个开口的机会。却没想到,开始的开始,就已经是沉默的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