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山间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味。贺峻霖蹲在一棵老松树下,眼睛亮晶晶的,指尖捏着一朵刚冒出土的橙红色小伞,献宝似的举到严浩翔眼前。
贺峻霖你看!这个颜色多正,肯定鲜掉眉毛!
严浩翔正低头查看手机里提前下载好的可食用菌图谱,闻声瞥过来,眉头立刻拧成了结。
图片上,与贺峻霖手中那朵颜色形态高度相似的条目下,赫然标着三个醒目的红字:有毒,勿食。
严浩翔贺儿,放下,这个不能吃
贺峻霖怎么不能吃?老乡说了,这一片儿他们常来捡,这种橙红色的见手青,炒熟了毒性就没了,鲜得很!
贺峻霖不服气,又把菌子往严浩翔鼻尖前凑了凑。
严浩翔干脆利落地拍开他的手,那朵小伞滚落在地。
严浩翔图谱上说不行。我们捡点安全的,鸡枞、牛肝菌,不都一样?
贺峻霖那能一样吗?
贺峻霖撇撇嘴,看着地上沾了泥的菌子,有点心疼,又有点不甘心。
他趁严浩翔转身去翻另一处草丛,飞快地弯腰,把那朵橙红,连同旁边几朵颜色稍暗但似乎是一伙的小蘑菇,一起攥进手心,偷偷塞进自己卫衣前面的口袋。
心跳得有点快,像是恶作剧得逞。他想,回去就偷偷炒了,吃了再告诉严浩翔,看他还能说什么。大不了就是拉个肚子嘛,网上不都说见手青处理好了是人间美味?
民宿的小厨房里飘起油香和蒜末焦黄的香气。严浩翔背对着流理台,正认真清洗一大篮公认无毒的鸡枞菌。
贺峻霖瞄着他的背影,手忙脚乱地把口袋里那几朵战利品倒出来,快速冲洗,切片。
橙黄色的菌片在接触到空气后,果然如老乡所说,迅速变成了靛蓝色。他心里打鼓,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哐哐几下剁碎蒜片和干辣椒,热油下锅,爆香,然后把那盘蓝汪汪的菌片倒了进去。
刺啦一声,浓烈的异香窜起,霸道地压过了旁边炖煮的鸡汤味。贺峻霖翻炒几下,看着菌片在高温下渐渐褪去诡异的蓝色,变得油润软塌,看起来似乎和普通蘑菇也没两样了。
他尝了一片,脆嫩,鲜甜,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勾魂摄魄的香气。果然好吃!他心情大好,把那盘见手青拨出一大半,倒进装着鸡枞菌炒肉片的盘子里,搅和搅和,伪装得天衣无缝。
贺峻霖吃饭了!
他端菜上桌,声音都比平时雀跃几分。
严浩翔不疑有他,夹了一筷子混合菌片。贺峻霖紧张地盯着他咀嚼,咽下。
严浩翔今天这鸡枞火候不错
严浩翔点评,又夹了一筷。
贺峻霖悬着的心放下大半,窃喜漫上来,也大口吃起来。鲜,真鲜,那股子奇异的香气在口腔里冲撞,让人欲罢不能。他吃得比严浩翔还多。
饭后,严浩翔收拾碗筷,贺峻霖瘫在客厅的旧沙发里,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满足地喟叹。
直到那阵细微的嗡鸣,毫无征兆地钻进耳朵。
像是成群的蜜蜂在颅腔内振翅。贺峻霖晃了晃头,嗡鸣声非但没消失,眼前的景物也开始微妙地浮动。
木质的茶几边缘仿佛在融化,又像水波一样荡漾开去。墙壁上的纹理扭动起来,变成了一幅幅流动的,难以辨识的抽象画。
贺峻霖浩翔...
他有点慌,叫了一声,声音听在自己耳朵里却显得飘忽而遥远。
严浩翔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布。
严浩翔怎么了?
贺峻霖抬头看他,这一看,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凉了。
站在那里的,哪里还是他高大挺拔,眉目冷峻的满分男友?
那分明是一根...香蕉。
一根巨大的,会直立行走的香蕉。通体是明晃晃的亮黄色,流畅的弧形身体,顶端还带着一小截弯曲的,深褐色的蕉柄,像一顶滑稽的帽子。
香蕉皮上甚至还有几处逼真的,深色的小斑点。唯一熟悉的,是香蕉脸上大概属于眼睛位置的两点,此刻正流露出清晰的疑惑和担忧。
贺峻霖啊——!!!
贺峻霖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短促的抽气。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墙壁,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那根香蕉。
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严浩翔贺儿?
香蕉严浩翔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查看他的情况。
贺峻霖你别过来!
贺峻霖的声音带着哭腔,视野开始旋转,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好几个重叠的光圈,而那根香蕉的身影在其中摇晃,分裂。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越收越紧。他最害怕的,最荒诞的事情发生了,严浩翔不见了,被一根香蕉取代了!
可是...可是就算他变成了香蕉
这个念头毫无逻辑地冒出来,瞬间击垮了贺峻霖摇摇欲坠的理智。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淹没了他。
贺峻霖浩翔...严浩翔......
他呜咽着,一边哭,一边却又朝着那根香蕉挪动脚步。
严浩翔看着恋人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泪流满面地朝自己走来,嘴里还喃喃念着自己的名字,立刻明白过来。
那盘该死的鸡枞肯定有问题!他又是心急又是懊恼,伸手想去扶贺峻霖。
严浩翔贺峻霖,你看清楚,是我!
在贺峻霖的视野里,却是那根亮黄色的香蕉,挥舞着一根,疑似蕉皮的东西,朝自己伸过来。他哭得更凶了,但脚步没停,终于扑到了香蕉身上。
触感,有点怪。不再是记忆中温暖坚实的怀抱,而是微凉、光滑、带着一点果皮韧性的奇特触感。
贺峻霖不管不顾,伸出手,紧紧抱住这根巨大的,比他高出不少的香蕉,用力摇晃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把里面的严浩翔摇出来。
贺峻霖你怎么,你怎么就变成香蕉了啊
他哭得打嗝,眼泪鼻涕可能都蹭在了香蕉亮黄色的外皮上。
贺峻霖你说话啊,香蕉...严浩翔
严浩翔身体僵住。贺峻霖抱得很紧,力道不小,在他身上又蹭又摇,温热湿润的液体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
这感觉实在超出他人生经验的所有范畴。他试图稳住怀里乱扭的人。
严浩翔贺儿,你冷静点,你看我,我是严浩翔,我没变
贺峻霖变了!你就是变了!
贺峻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仰望这根香蕉,眼神里充满了心碎,和奇异的不离不弃。
贺峻霖你变成香蕉了,一根丑丑的香蕉
他抽噎着,把脸重新埋进香蕉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贺峻霖但是……但是就算你变成了香蕉,我也……我也喜欢你
严浩翔所有劝解的话,都被这句带着哭腔,逻辑全无的表白堵了回去。心脏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在此时和一个中毒产生幻觉的人讲道理。他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怀里这个哭得发抖的小蘑菇精,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拍抚,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严浩翔好了好了,没事了
他的声音压低,是贺峻霖平日里最熟悉的,也最能让安心的那种语调。
严浩翔我在这儿。不管我变成什么,都在这儿
这句话似乎起了点作用,贺峻霖的哭声渐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也不再那么剧烈地发抖,但依旧紧紧扒着香蕉不放。
严浩翔半抱半扶地把他挪回沙发坐下,贺峻霖立刻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手还攥着他腰侧的衣服。
严浩翔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快速查了附近卫生院的位置,然后拨通了电话。
卫生院的值班医生来得不算慢。看到客厅里的情形,一个神色冷静但难掩焦急的英俊青年,怀里死死箍着一个眼神迷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正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这个青年,低声嘟囔“香蕉你别晃,我头晕”的漂亮男孩。
经验丰富的医生推了推眼镜,心里已经有了八九分猜测。
医生误食野生菌,产生幻觉了?
严浩翔应该是。吃了可能有毒的见手青
严浩翔简要说明情况,试图把贺峻霖从身上稍微撕开一点,好让医生检查。
但贺峻霖立刻不满地哼哼起来,抱得更紧,还仰头对着严浩翔的下巴方向委屈控诉。
贺峻霖香蕉,他要分开我们
严浩翔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医生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拿出小手电检查了一下贺峻霖的瞳孔,又简单问了几个问题。
贺峻霖答得颠三倒四,指着医生带来的银色医药箱。
贺峻霖那个盒子在唱歌,唱的是《小星星》。你的扣子哭了,眼泪是正方形的
严浩翔……
严浩翔请问,这个蘑菇的效力,大概多久能退?
医生收起工具,终于忍不住,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严浩翔,又看了一眼几乎挂在他身上,正试图用手指去丈量他脸颊弧度的贺峻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笑意。
医生看摄入量和个人体质。一般几个小时,最多到明天早上,幻觉就会逐渐消失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医生不过,等他彻底清醒过来,回忆起自己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可能会羞耻到恨不得当场变成一颗蘑菇,钻回土里去
严浩翔……
贺峻霖似乎捕捉到了蘑菇这个词,猛地转过头,警惕地看着医生。
贺峻霖你不要说我!我喜欢香蕉,不喜欢蘑菇了!蘑菇坏!
说完,又把脸埋回严浩翔颈窝,蹭了蹭。
医生终于笑出声,摇摇头,留下一些帮助代谢,保护肠胃的药,又叮嘱了多喝水密切观察等事项,便起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严浩翔而言堪称魔幻现实主义体验。
贺峻霖的幻觉内容丰富多彩。一会儿说窗帘上的流苏变成了跳舞的银色小蛇,一会儿说地板缝隙里长出了会发光的彩虹草。但核心主题始终围绕着一个:严浩翔是一根香蕉。
一根需要他保护的,珍贵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香蕉。
他坚决不让香蕉离开自己视线超过一米,严浩翔起身倒水,他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紧张兮兮。
贺峻霖地上滑,香蕉你小心别摔了,摔烂了怎么办!
严浩翔想去洗手间,他扒着门框,眼泪汪汪。
贺峻霖香蕉你是不是要融化在水里了?你不要化掉!
严浩翔试图让他喝药,他盯着水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贺峻霖这水里有小人在打架,会吵到香蕉你睡觉,我们不喝
严浩翔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连哄带骗,用这是香蕉特供营养液,喝了能长出更强的香蕉皮保护自己。等荒谬理由,才勉强让贺峻霖把药和水吞下去。
喂完药,贺峻霖心满意足地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喃喃自语。
贺峻霖香蕉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小人在敲鼓,好听
严浩翔低头看着怀里人毫无防备的睡颜,再听着这些胡言乱语,心中那点因为对方乱吃蘑菇而生的气恼,早已被一种更柔软,更满胀的情绪取代。他抬手,轻轻拨开贺峻霖汗湿的额发。
折腾到后半夜,药效和身体的自我代谢终于起了作用。
贺峻霖闹腾的劲头渐渐过去,幻觉似乎也减弱了,只是嘴里还偶尔含糊地咕哝两句。
贺峻霖香蕉你别跑,黄色最好看
最终在严浩翔有节奏的轻拍下,沉沉睡去。但即使睡着了,手还无意识地揪着严浩翔的衣角。
严浩翔就着这个被绑架的姿势,在沙发上靠坐了一夜。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质地板投下淡金色的光斑。山间的鸟鸣清脆悦耳。
贺峻霖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首先感觉到的是头痛,闷闷的钝痛。然后,是喉咙的干涩,还有胃里隐隐的不适。记忆的碎片慢慢回笼。
雨后松林,橙红的小伞,爆炒的异香,旋转的天花板,扭动的墙壁……
以及,一根巨大的、亮黄色的、会走路的香蕉。
贺峻霖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紧接着,更多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和声音,排山倒海般涌入脑海。
自己扑过去抱住那根香蕉痛哭,用力摇晃香蕉质问它为什么变了,把脸埋在香蕉怀里蹭来蹭去,指着医生说蘑菇坏,还有那句……那句……
【但是……但是就算你变成了香蕉,我也……我也喜欢你。】
轰——!
血液仿佛全部冲上了头顶,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烧了起来,滚烫得能煎鸡蛋。
贺峻霖猛地闭上眼睛,恨不能立刻晕死过去,或者真的像那个医生预言的那样,变成一颗小小的蘑菇,悄无声息地缩进沙发缝隙里,永远不要出来。
贺峻霖太丢人了!丢人丢到外太空了!
他怎么会,怎么会对着一根香蕉,说出那种话!做出那些事!
贺峻霖严浩翔呢?
这个念头让他心惊胆战。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
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浅灰色棉质T恤。视线微微上移,是线条干净的下颌,紧抿的嘴唇,高挺的鼻梁,然后是,那双正静静看着自己的眼睛。
严浩翔的眼睛很好看,平时有点冷,但此刻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些许疲惫,和一层浅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他靠在沙发背上,自己正蜷缩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贺峻霖像被烫到一样,倏地松手弹开,手脚并用地从严浩翔怀里滚到沙发另一端,拉起旁边滑落的薄毯,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蜷成紧紧的一团。
贺峻霖没脸见人了,尤其是没脸见严浩翔
毯子底下是一片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安静。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严浩翔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这种沉默比任何调侃都更让贺峻霖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对贺峻霖来说像一个世纪。
他感觉到沙发另一端的重量移动了。脚步声很轻,朝着厨房的方向去了。然后是细微的流水声,燃气灶打火的声音,瓷碗轻碰的叮当声。
贺峻霖他在做早餐?
贺峻霖在毯子下咬着嘴唇,心情复杂到极点。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去而复返,停在沙发前。
贺峻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屏住呼吸。
一片寂静。
然后,他感觉到身下的沙发微微下陷,是严浩翔坐到了他蜷缩的蘑菇团旁边。
还是没有说话。
就在贺峻霖快要被这沉默和自己的心跳逼疯的时候,一根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毯子,轻轻戳了戳他拱起的,大概是后背的位置。
一下。
又一下。
力道不重,带着点试探和莫名的耐心。
然后,严浩翔的声音响起了。透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调侃。声音不高,清晰地钻进贺峻霖躲在毯子下的耳朵里。
严浩翔香蕉先生让我问问你——
他刻意顿了顿。
严浩翔——要不要起来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