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像是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转了三天三夜,又狠狠甩在水泥地上。
喜羊羊(姑且这么叫吧,毕竟顶了这身皮囊)捂着额头,踉跄着从软绵绵、带着青草香味的古怪床铺上爬起来。入眼是圆滚滚的窗户,窗外阳光明媚,几朵傻白甜的云彩飘在湛蓝的天上。屋里的摆设……怎么说呢,一种低龄卡通片里才会出现的、饱和度极高的温馨幼稚风。
记忆最后停留的地方,是实验室刺目的白光和爆炸的轰鸣。再然后,就是这了。
他现在这具身体明显是只小羊羔。穿着蓝色带铃铛的颈圈,头顶一团白色的卷毛。
真行。熬夜赶项目猝死,没下地狱也没上天堂,直接穿进子供向动画片了?还是《喜羊羊与灰太狼》?这算哪门子的因果报应!
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有属于“喜羊羊”的、关于青青草原、羊村、懒羊羊美羊羊沸羊羊暖羊羊慢羊羊这些名字和面孔的记忆,也有属于他原本的、一个名叫林奏的军工科研狗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两股记忆搅拌在一起,让他一阵阵犯恶心。
还没等他把这诡异的现状理出个头绪,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猛地炸响,穿透了羊村的宁静。
“狼来啦!灰太狼来啦!!!”
小胖羊懒羊羊连滚带爬地从门外冲进来,鼻涕泡都快吓出来了,“喜羊羊!快跑啊!灰太狼在村口!他要吃羊!”
几乎是条件反射,林奏……不,现在是喜羊羊了,被这股残留的本能记忆驱使着,跟着一群惊慌失措、咩咩叫的小羊们冲出了房门。
羊村大门口,铁栅栏外,站着一只……呃,灰太狼。
和记忆里、屏幕上的形象分毫不差。戴着破旧的橙色补丁帽,脸上有道疤,围着条黄色围巾,就是那眼神,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
“小肥羊们!我灰太狼大王今天一定要抓到你们,回家给我老婆做一锅美味的羊肉汤!”灰太狼叉着腰,对着栅栏内的羊群发出经典反派宣言,“快乖乖投降,免得受皮肉之苦!”
羊群一阵骚动,小羊们吓得瑟瑟发抖,互相挤成一团。只有慢羊羊村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挡在前面,虽然老腿也在抖。
喜羊羊站在羊群中,静静看着。
看着灰太狼掏出一个看起来粗制滥造、仿佛儿童玩具放大版的简陋“攻城槌”,嘿咻嘿咻地开始撞铁门。
看着羊村那扇看起来也不怎么结实的铁门,居然真的被撞得哐哐响,微微晃动。
看着沸羊羊——那只古铜色皮肤、肌肉看起来有点膨胀的小羊——大吼一声,抱起一块早就放在门边的、圆滚滚的大石头,从栅栏缝隙里费力地塞出去,咕噜噜滚向灰太狼。
看着灰太狼被那慢吞吞滚来的石头轻易绊了个大马趴,攻城槌脱手飞了出去。
看着灰太狼爬起来,恼羞成怒,又掏出一个弹簧高跷似的东西,试图跳进羊村,结果弹簧失灵,把他直接弹上了半空,变成一颗流星。
熟悉的、拖长了尾音的惨叫划破天际:
“我一定会回来的——!!!”
羊村安静了。
几片树叶慢悠悠飘落。
小羊们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哦!灰太狼被打跑啦!”
“喜羊羊,沸羊羊,你们太棒了!”
“我们安全了!”
慢羊羊村长捋着胡子,欣慰地点头:“大家要记住,团结和智慧,是我们羊村对抗灰太狼的法宝。”
沸羊羊得意地展示着自己胳膊上那点可怜的“肌肉”,美羊羊崇拜地看着喜羊羊(以及被顺带看了一眼的沸羊羊),懒羊羊已经摸出了不知藏在哪里的小蛋糕开始庆祝,暖羊羊憨厚地笑着。
喜羊羊没动。
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灰太狼消失的那个小黑点方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就这?
这狼,是不是有点太弱了?
那“攻城槌”是什么玩意?木头包了层铁皮?弹簧高跷的机械结构简陋得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更合理的图纸。还有那准头,那应变能力……
林奏脑子里属于军工科研的那部分记忆在疯狂咆哮:这战斗水平,这武器水平,简直是对“战争”两个字的侮辱!放在他原来的世界,这种货色别说抓羊,连给新兵营当移动靶都嫌丢人。
接下来的几天,喜羊羊(林奏)以“观察敌情,思考对策”为由,窝在房间里,一边默默梳理两世记忆,适应这具小羊身体和羊村生活,一边冷眼旁观。
灰太狼确实“一定会回来”。
有时候是隔天,有时候是当天下午。带着他那些奇思妙想(或者说粗制滥造)的新发明:粘羊胶、羊味吸引器、超级挖洞机、飞天抓羊爪……花样百出,创意(从儿童角度看)天马行空。
但结局大同小异。
要么被喜羊羊(原主遗留的急智和小聪明还在,林奏稍加点拨就能用)用更取巧的办法破解,要么自己操作失误,要么被沸羊羊的蛮力(相对而言)和懒羊羊的“运气”意外破坏,最后总免不了被打飞上天,留下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的”作为退场词。
羊村的小羊们,从最初的惊恐,渐渐变得习以为常,甚至开始把灰太狼的来袭当成一种略带刺激的日常娱乐项目。他们信任“喜羊羊”的智慧,信任村长的发明(虽然慢羊羊的发明十个里有九个会出岔子),信任羊村的铁门和简单的陷阱。
喜羊羊(林奏)看着这群天真懵懂、在虚假安全感里嬉戏玩闹的同族,心里那点荒谬感和不安越来越重。
不对。
这不对。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真实的、掠食者与被掠食者共存的生态。这更像是一场……被设定好的、无限重复的拙劣舞台剧。灰太狼的“弱”和“屡败屡战”,羊村的“永远安全”,都透着一股人为的、不自然的味道。
他尝试过跟慢羊羊村长探讨更“有效”的防御措施,比如加强铁门的结构,设置真正的预警和反击系统。老村长总是摸着胡子,用一种“孩子你还小不懂”的眼神看着他:“喜羊羊啊,我们能平安生活,靠的是善良、智慧和勇气,不是暴力和更坚固的围墙。灰太狼……他其实也没那么坏,就是有点傻。”
喜羊羊无语。
他也试探过沸羊羊,提议进行一些“体能训练”和“战术配合”。沸羊羊拍着胸脯:“放心吧喜羊羊!有我沸羊羊在,一拳就能把灰太狼打飞!”完全没理解他话里“系统性提升战斗力”的含义。
至于懒羊羊、美羊羊他们……算了。
林奏感到一阵深深的孤独和无力。这群羊,包括那个看起来知识最渊博的慢羊羊,他们的思维仿佛被禁锢在了一个名为“童话”的笼子里,对真正的危险和力量一无所知。
灰太狼的弱,是剧情需要?还是这个世界本就如此荒诞?
如果是前者,那这剧情能维持多久?如果是后者……凭借他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在这个世界能做些什么?
他还没想出个头绪,变故就来了。
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阳光比往常要黯淡一些,风里带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
灰太狼又来了。这次没什么新发明,只是远远站在树林边,朝着羊村张望,眼神有些复杂,少了往日那种虚张声势的贪婪,多了点……犹豫和晦暗?
羊村的小羊们照例躲在门后,沸羊羊已经捡起了石头,美羊羊捏着衣角,懒羊羊缩在最后面啃青草蛋糕。
喜羊羊却心头一跳。不对,太安静了。灰太狼身后那片树林,安静得反常。
突然,大地传来了震动。
不是灰太狼那种玩具般的“攻城槌”能造成的震动。是沉闷的,整齐的,仿佛无数沉重脚步同时踏在地面上的震动。
树林边缘,一面黑色的、绘着狰狞狼头的旗帜猛地树起。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狼旗如同潮水般涌现,瞬间覆盖了翠绿的林线。
旗帜之下,是狼。
成千上万的狼。
不再是灰太狼那样穿着补丁衣服的落魄模样。这些狼,个个身材高大魁梧,披着粗糙但统一的皮甲,爪牙锋利,眼神里是赤裸裸的野性与嗜血。他们排着算不上特别整齐但极具压迫感的队伍,沉默地向前推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孤零零站在前面的灰太狼。
狼群中央,簇拥着一只格外雄壮的狼。他骑在一头如同小丘般的巨型野狼背上,身披暗红色的厚重披风,头戴镶嵌着尖锐獠牙的铁冠,满脸横肉,一道深深的疤痕贯穿左眼,让他本就狰狞的面孔更添凶戾。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直刺羊村脆弱的铁门。
灰太狼被几个狼兵粗暴地推到一边,跌坐在地,帽子都歪了,看着眼前庞大的军队,脸上写满了惊愕和茫然。
狼群在距离羊村铁门百米外停住。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和狼群粗重的呼吸声。
羊村这边,所有的欢声笑语,所有的轻松惬意,瞬间冻结。小羊们挤在一起,连颤抖都忘记了,只有无边的恐惧攥紧了他们的心脏。慢羊羊村长的拐杖掉在地上,老脸煞白。
新任狼王,缓缓抬起一只戴着铁爪的手,指向羊村。
他的声音嘶哑、洪亮,充满了残忍的戏谑,如同闷雷滚过草原:
“青青草原的肥羊们!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我,狼族新任大王——血爪,今日率领狼族大军到此!”
他裂开嘴,露出森白的利齿,狞笑道:
“臣服,为奴!或者……”
他铁爪猛地挥下!
“踏平羊村,寸草不留!!!”
“吼——!!!”
成千上万的恶狼同时仰天长嚎,声浪滔天,震得羊村的铁门嗡嗡作响,震得小羊们腿脚发软,几乎瘫倒在地。恐怖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寒风,席卷过每一只羊的身心。
末日般的景象。
慢羊羊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沸羊羊手里的石头早已掉落,浑身僵硬。美羊羊眼泪无声地流下,懒羊羊翻着白眼,差点晕过去。
绝对的绝望笼罩了羊村。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响,在死寂和狼嚎的背景下,却显得异常清晰。
众羊,乃至狼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羊群中,那只穿着蓝色颈圈、头顶白毛的小羊,平静地(平静得近乎诡异)推开了身前瑟瑟发抖的同伴,一步一步,走到了铁门最前方,走到了慢羊羊村长身边,走到了所有羊和所有狼的视线焦点之下。
是喜羊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甚至没有什么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狰狞的狼王,扫过如林的狼族大军,最后,落在了被挤到边缘、满脸无措的灰太狼身上。
然后,他做了个动作。
在慢羊羊村长惊愕、众羊茫然、狼王血爪眯起眼睛的注视下,喜羊羊慢条斯理地,从背后(天知道他之前藏在哪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的形状很古怪,有一个圆筒状的长管,后面是复杂的机匣和握把,通体呈现出一种哑光的金属黑色,带着一种与青青草原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工业质感。
喜羊羊将这沉重的金属造物扛在了那看似稚嫩单薄的肩膀上,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他微微侧头,右眼贴近管子后端某个凸起的镜片状结构,调整了一下姿势。
黑乎乎的管口,稳稳地,对准了狼王血爪的方向。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冷酷的效率。
狼王血爪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横肉抖动,爆发出更响亮的狂笑:“哈哈哈!小肥羊,你拿个铁管子吓唬谁?你以为这是你们过家家的玩具吗?我狼族大军……”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喜羊羊扣动了扳机。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高压气体迸发的“噗”声。
一道黑影,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从铁管前端激射而出!它所经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短促的厉啸!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狼王血爪脸上讥诮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转换。
他座下那只如同小丘般的巨型野狼,似乎感应到了致命的威胁,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前爪。
下一刻——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在狼王血爪前方不到五米处炸开!
没有直接命中。似乎是打偏了,或者……故意打偏了。
但爆炸的威力远超所有狼(和羊)的想象!泥土、草屑、碎石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呈环状猛烈迸溅!地面被炸开一个直径数米的焦黑坑洞!靠得最近的十几只狼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巨型野狼受惊,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狼王血爪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下来,狼狈地抓紧缰绳,头上的铁冠都歪了。
震耳欲聋的爆炸余音在草原上回荡。
刚才还吼声震天、杀气腾腾的狼族大军,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狼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冒烟的焦坑,看着倒地呻吟的同伴,看着狼王的狼狈。
然后,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回羊村铁门前。
聚焦在那只扛着奇怪铁管、面无表情的小羊身上。
烟尘缓缓飘散。
喜羊羊保持着肩扛发射器的姿势,微微偏了偏头,铃铛轻响。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穿过弥漫的硝烟,先是扫过惊魂未定的狼王血爪,然后,似乎无意地,落在了远处刚刚爬起来、满脸震撼和不可思议的灰太狼脸上。
小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变得落针可闻的战场:
“时代变了,灰太狼。”
顿了顿,他轻轻拍了拍肩上那冰冷的、还在散发着些许余温的金属管身。
“现在,”
“该我的火箭筒说‘我一定会回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