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推掉了所有工作,搬去了陈浚铭的出租屋,守着这个只剩三个月寿命的人,试图用陪伴填补过往所有的亏欠,可这份迟来的珍惜,终究抵不过癌细胞疯狂扩散的速度,每一分每一秒,都裹着蚀骨的疼。
陈浚铭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厌食的症状愈发严重,哪怕王橹杰变着花样煮最软烂的粥羹、蒸最细腻的蛋羹,他也只能勉强抿上两三口,随后便是止不住的反酸与呕吐,上腹的钝痛变成了持续性的绞痛,疼得他浑身冒冷汗,蜷缩在被子里,指尖死死攥着床单,却从不大声哭喊,只是咬着下唇,把闷哼咽进喉咙里。
他的头发依旧浓密柔软,没有一丝脱落,只是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干枯毛躁,贴在苍白的额角,衬得那双原本清隽的眼睛,愈发空洞凹陷。曾经还有些许软肉的脸颊,彻底陷了下去,下颌线锋利得硌人,脖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宽松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晃着,王橹杰每次伸手触碰他的身体,都能清晰地摸到凸起的肋骨,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颤。
他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喂水喂饭、擦拭身体、按摩止痛,做着所有曾经被他忽略的细碎小事,可无论他做得多周全,都换不回陈浚铭眼底的光亮。陈浚铭会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曾经的爱意,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偶尔在疼痛缓解的间隙,会轻轻唤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一触就散。
“橹杰。”
这两个字,总能让王橹杰瞬间红了眼眶,他握住陈浚铭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哽咽着应:“我在,浚铭,我在。”
可陈浚铭只是看着他,再也说不出下文,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与不甘,被病痛和过往的背叛堵在喉咙里,最终都化作了眼角一滴无声滑落的泪,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忘不掉王橹杰,这份爱意从青春年少绵延至生命尽头,刻进骨血,融入脏腑,可越是记得,越是痛苦,背叛的伤疤与癌细胞一起,在身体里撕扯着,让他连好好爱一场的力气,都被消耗殆尽。
王橹杰试过无数次道歉,无数次祈求原谅,在深夜里抱着单薄的陈浚铭,把脸埋在他柔软的发间,一遍遍说着“我错了”“对不起”“再给我一次机会”,可所有的忏悔,在“三个月”的生死倒计时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他找遍了全城的专家,托遍了所有的关系,砸下无数钱财,只为能多留住陈浚铭一段时间,可所有的会诊结果都一模一样,癌细胞已经全面转移,任何治疗都只是徒增痛苦,保守止痛,便是最后的选择。
病痛的折磨愈发剧烈,陈浚铭开始频繁陷入昏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醒过来,他会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看流云飘过,看落日沉下,王橹杰知道,他是在怀念两人曾经一起看遍四季的时光,可那些温暖的过往,如今都成了扎在两人心头的尖刺,碰一下,就是鲜血淋漓。
苏浅浅曾找上门来,在出租屋楼下哭闹纠缠,质问王橹杰为何抛弃自己,王橹杰没有丝毫犹豫,当着她的面,删掉了所有残留的联系方式,语气冷得像冰:“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因为你伤害了浚铭,若不是你,我们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嫌脏。”
苏浅浅失魂落魄地离开,可这份决绝的了断,已经挽回不了任何东西,死去的婚姻,即将消逝的生命,都再也回不到原点。
第一个月过去,陈浚铭已经无法下床,连睁眼都成了费力的事,止痛针的剂量一增再增,却依旧压不住脏腑里的剧痛。他会在昏迷中呢喃王橹杰的名字,声音细碎又虚弱,王橹杰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刻都不敢松开,生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
第二个月,陈浚铭的意识开始模糊,认人变得断断续续,有时会盯着王橹杰看很久,才勉强认出他,有时会把他当成过往的路人,眼神里满是陌生。可即便如此,他心底的执念依旧未消,在偶尔清醒的片刻,会伸手轻轻触碰王橹杰的脸颊,指尖冰凉,动作轻柔,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即将再次失去的珍宝。
“我还是……忘不掉你。”他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仅剩的力气,“可我等不到……和你好好过一辈子了。”
王橹杰抱着他,眼泪砸在他的发丝上,滚烫的泪水,却暖不热他冰凉的身体:“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浚铭,你再等等我,再等等好不好,我还没带你去看海边的日出,还没陪你走完剩下的路……”
可生命的倒计时,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悔恨与祈求,停下脚步。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周,陈浚铭陷入了深度昏迷,各项身体指标急速下滑,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告诉王橹杰,人就在这一两天了。
王橹杰守在病床前,一夜白头,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整个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他一遍遍抚摸着陈浚铭柔软的头发,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麻木。
他知道,陈浚铭到最后,都没有原谅他,也没有放下他,爱意与遗憾交织,成了生命尽头最残忍的枷锁,困住了两个人,一个走向死亡,一个困在余生的悔恨里,永世不得解脱。
在一个飘着冷雨的清晨,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长鸣,直线般的波动,宣告着这段生命的终结。陈浚铭走得很安静,眉眼舒展,头发依旧整齐地贴在额前,没有凌乱,没有凋零,只是那张苍白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任何情绪,连最后一丝对王橹杰的执念,都消散在了冰冷的空气里。
王橹杰没有哭嚎,只是紧紧抱着陈浚铭冰冷的身体,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感受着最后一丝温度褪去,整个出租屋,只剩下他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和窗外冰冷的雨声。
他赢回了迟来的真心,却输掉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输掉了一辈子的时光。
此后余生,王橹杰守着陈浚铭的遗物,守着那段燃成灰烬的婚姻,活在无边的悔恨与思念里。他会每天煮一碗陈浚铭爱喝的粥,放在餐桌对面,会在两人曾经去过的地方一坐就是一天,会对着空气一遍遍唤着浚铭的名字,可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应他一声,再也没有人,会用盛满欢喜的眼睛,看着他说一句“我喜欢你”。
陈浚铭带着忘不掉的爱意,走完了短暂的一生,而王橹杰,带着还不清的亏欠,在没有陈浚铭的世界里,承受着永生永世的虐心煎熬,这段始于温柔、终于背叛与生死的感情,最终只留下一地灰烬,和刻入骨髓的遗憾。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