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过无数条巷道后，途径巷口时，突然猛地瞥见角落一团小小的黑影，蜷缩在长着青苔的墙壁边，似乎还有呼吸，身子慢慢起伏着。

程聘人一僵，手指间夹着的烟头随着掉落，溅起地上零碎的火光。向那团身影跑去，到跟前时，缓缓蹲下身子，伸出颤抖着的手。

十六七岁的少年蜷缩成一团，躺在冰冷的巷子角落，外套沾满了污渍和血迹。呼吸微弱，不知不觉间，脑袋已经被一双布满厚茧的大手转过去，一点一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身影。

“哥……”

程聘看着领口都被鲜血染红，遍体鳞伤的类景，仿佛又看到了九年前那个哭着扑进他怀里的那个小不点。他双眼发红，泪水随即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努力压制着心疼和愤怒的情绪，哽咽道。

“嗯……哥在……谁打的…….？”

“张震……”

“哥……我疼，我们回家好不好？”

程聘听到“张震”这个字，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但还是轻柔地背起他。

“好……哥带你回家。”

回到阁楼时，背上的人已经睡了过去，脸贴在他的脊背上，双手还紧紧环着他的脖子。

程聘脱下了类景那脏兮兮的外套，一遍遍用温水擦拭他早已伤口结痂成块的手臂。身上、脸上多处伤痕、淤青。只好用药油涂抹上那红印，安顿了类景睡下去。

“对不起……哥不该那样对你，我……”话没说完，类景的手指勾上了他的掌，随即十指紧紧扣住，仿佛在说：“我没事，不怪你。”

类景逃出去的那晚，回到充满酒气的家，父亲也依然没管他，类景便一个人照顾自己。可能一时冲动，二人发生的事情，他没有勇气回来。就这样分开了，再次见时，已经被张震和几个混混抢走了钱，打伤扔在了巷口。

程聘抽开了被勾住的手，在他额角轻轻落下一吻，悄悄关上了房门，走在漆黑的巷子里。

脚步沉重得路岸的积水一震，程聘的步伐很慢，但很沉，死死的每一步都踩得实，他的眼神带着杀意、狠戾和决绝，停在了一间仓库门口。

“咣啷！咣啷！”

“张震！给老子滚出来！！！”

程聘抬起脚，发狠地踹着铁卷帘门，朝里吼道。

里面的人刚想拉上去，就已经看见他把门踹翻了。

程聘抬脚走进仓库，不顾其他混混惊异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麻将桌中间的那人。

“张震，你他妈挺有种啊，活腻了是吗！”

那人便是张震，锈巷中有名的混混头子，也是早年间将程聘的机修师傅打死了喂狗的那位。

“程聘！你是不是疯了？！大半夜到老子地盘鬼叫什么！！”

张震看见在黑暗中出现的程聘，愣了一下，毕竟那疯子自己都得敬畏三分，但还是鼓着气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二人死死盯着对方。

程聘趁他不注意，直冲一拳，猛击他的鼻梁，将他打倒在地。随即冷冷地开口，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你动他了？”

张震捂着鼻子，站起身，愣了一下便骂道

“你有病是吧！老子他妈惹你了？！”

“类景。你动他了？”

张震嗤笑一声，“那个野种？看他不爽教训了一顿，怎么，他是你什么人？”

程聘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难看，一字一句地咬牙切齿

“你再骂一句试试……？”

张震感受到了对方浓浓的火药味，毫不示弱地继续骂道

“就说那小子是野种，怎么了？”

程聘再也忍不了，双眼猩红，冲到张震面前和他扭打起来，张震虽然比程聘壮得多，但对方毕竟是打架不要命的疯子，很快就被踩在脚下，一旁的小弟见到这一幕，也不敢上去帮忙，因为他们知道那样只会更惨。

程聘的牙齿都在颤抖，神情暴戾，一改平常的模样。猛地扯起张震的头发，径直往墙上砸。

“你听着……那他妈是老子的人！是老子的弟弟！”

“你他妈敢动老子的人，我今天就要了你的命！！！”

张震不知道挨了多少拳，墙壁也已经被砸出一个明显的凹坑。直到手下的人彻底昏死过去，没了气色，才松开了手扔在地上，狠狠踹了一脚。

“以后再敢动他，老子一定把你活剥了喂狗！”

程聘走出仓库门，低头点了一根烟含在嘴里，他的嘴角挂了彩，拳头也满是血痕，头发乱糟糟的也不理，任凭随风飘动。

感受着刺骨的晚风，一步一步走回家。

房门被推开，一点微弱的光从门缝中洒进来，照在床上，程聘走近，看着躺在床上早已熟睡，脸色苍白的类景，心里很不是滋味，伸出手摩挲着他的脸颊，类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脸上的触感，睁开眼，微弱地开口

“哥……？”

程聘见他醒来，连忙拿出刚刚从便利店买的面包和水递给他

“醒了？饿坏了吧，要不要喂你……”

类景接过面包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的。程聘看着他这样，心疼坏了，递上水。

“慢点吃……别噎着”

在类景把面包吃下，一瓶水喝空后，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随后，低下头不敢看他，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血腥味，哑着嗓子开口

“哥……你打架了？…”

“嗯，教训了张震那孙子一顿。”

“对不起……”

程聘瞳孔一缩，伸手把他圈在怀里，收紧双臂

“别道歉……跟哥说什么对不起…….老子不准你道歉！”

类景愣住了，鼻子发酸，难受得难以形容，随后回抱住他，脸紧紧埋进他的胸前，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

“可是……我给你添麻烦，又让你担心，一个人跑走……

“不！”程聘打断他的话。“没有可是！”

“你从来都不是麻烦。”

“我说过要护你管你一辈子的……养你这么大，现在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程聘的眼眶通红，紧抱着怀中的人，滚烫的热泪也随之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类景的脖颈里。

类景抬起头，那张脸遍布泪痕，程聘伸出手轻轻拭去，温柔得不像话。

“哥，我真的是野种吗……”

程聘闻言松开他，抓住他的双肩，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郑重

“老子之前在孤儿院，没爹妈，他的也都管我叫野孩子，但那些都不重要……”

“但他们都这么说……要是没有我，我妈就不会跟别人跑…”

“听着…….不是你的错，不要这么说自己，你不是野种……不是灾星。你是老子的弟弟，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家人……唯一的牵挂……”

二人再也压抑不住各自的情绪，紧紧相拥着对方而泣，程聘却还一遍一遍拍打着他的背安慰。

待到平静下来时，两个人躺了下来，躺在了床上，却还是互相紧抱着对方。

程聘任由类景在他怀里胡乱地蹭来蹭去。闷闷地开口，带着刚哭完的鼻音。

“知道吗……当你小时候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聘哥的喊，老子就稀罕得紧。所以，不要再离开我了……”

类景听完，不好意思地往他怀里钻，一边说

“哥……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没有你护着我，我可能早就……”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弱，索性干脆不说。

程聘看他这样，既欣慰又心疼，伸手摩挲着他的脊背

“傻小子，跟哥说什么谢谢啊”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是啊，他不是什么好人，可又是什么驱使他去干涉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情呢。

“你最好！……”

程聘正自嘲地笑着，随即僵住。

“每次我受欺负，你都会帮我打回去……我被赶出来时，是你每次都收留我，还一直照顾我到现在，哥……对我最好了…….”

“我好喜欢你”

程聘的眼眶又再次不受控制泛红了，哽着咽，将他抱得更紧

“老子他妈以为这辈子就烂下去了……直到你这个不要脸的一直缠着我……”

“老子这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照顾你我乐意，老子养你一辈子。”

类景听完心里一阵发酸，随即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眸，眼神坚定又倔强

“哥……我一定要考上去广城读大学，给你争一口气，然后在那买大房子，把你接过来一起住，我们就再也不用挤在这个小地方了。”

“好，哥等你。”

程聘听着他一言一语的发誓，内心五味杂陈：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不易察觉的心疼。

类景凑上前，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哥，我爱你。”

程聘愣了一瞬，心中一喜，也低下头吻了吻他的脸颊，语气难得的温柔

“哥也爱你，快睡吧。”

这一晚，程聘把类景抱得很紧，再也不会松开。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