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事情在江未晞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在周日悄悄发芽,在周一的晨光中破土而出。当她再次见到顾言舟时,那个关于“初中时喜欢过学美术的女生”的片段,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但江未晞很快告诉自己——这不重要。
她没有任何立场去介意。他们只是同学,只是在某些事情上立场一致的朋友。顾言舟的过去与她无关,就像她的过去也与他无关。
周三下午,物理竞赛集训。
放学后的实验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江未晞,顾言舟,还有竞赛指导老师李教授。李教授是学校特意从大学请来的退休教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讲起物理时眼睛会发光。
“今天讲相对论初步。”李教授在黑板上写下质能方程E=mc²,“这部分高考不要求,但竞赛会考。你们俩有什么基础吗?”
江未晞翻开笔记本:“我看过《时间简史》,还有一些科普文章。”
顾言舟想了想:“我看过费曼讲义里的相关章节。”
“好。”李教授点头,“那我们从最基本的时空观讲起。”
整整两个小时,实验室里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和笔尖记录笔记的沙沙声。当李教授讲到“时间膨胀”效应时,江未晞忽然举起手:
“教授,如果两个人以接近光速分开,他们看到彼此的时间都会变慢。那么当他们再次相遇时,谁更年轻?”
李教授的眼睛亮了:“很好的问题。这就是著名的‘双生子佯谬’。实际上……”
他详细讲解了参考系、加速度、广义相对论,最后总结道:“简单说,经历过加速过程的那个人会更年轻。”
江未晞认真地记录着,没有注意到顾言舟一直在看她。
直到李教授说“今天先到这里”,她才抬起头,正好对上顾言舟的目光。
那目光很纯粹——只有欣赏,只有对知识的共鸣,没有其他任何杂质。
“你们俩是我带过最有潜力的学生。”李教授收拾教案,“尤其是江同学,思维方式很特别。继续保持。”
“谢谢教授。”江未晞微微鞠躬。
李教授离开后,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江未晞收拾书包时,顾言舟忽然开口:
“你刚才那个问题,让我想起初中时的一件事。”
江未晞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但她努力保持平静:“什么事?”
“初二那年,学校组织物理兴趣小组和美术社的联合活动。”顾言舟靠在实验台边,语气很随意,“我们组也有个女生问了类似的问题。”
他顿了顿:“不过她问得没你这么精准。她问的是‘如果两个人分开很久再见面,会不会变老的速度不一样’。”
江未晞的手指顿了顿:“那个女生……学美术?”
“嗯。”顾言舟点头,“画得还挺好。但她后来转学了,之后就没见过。”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往事。
江未晞忽然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这样。不是念念不忘的初恋,不是藏在心底的白月光,只是记忆里一个普通的同学。
“你呢?”顾言舟反问,“初中时参加这种活动吗?”
江未晞想了想:“参加过‘声音与色彩’的艺术活动。福利院组织的,去初中部交流。”
“那挺巧。”顾言舟笑了,“说不定我们还见过。”
“也许吧。”江未晞也笑了。
但她没说的是——她记得那个下午,记得那间满是颜料气味的画室,记得身边站着一个清秀的男生,很耐心地听她解释画作的想法。
只是她不记得他的样子,更不知道他的名字。
现在想来,也许那就是顾言舟。
也许在更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有过交集。
只是那时候的她低着头,数着地砖走路,从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而那时候的顾言舟,也只是众多优秀学生中的一个,还没学会为了谁挺身而出,还没学会把星星编成手链。
“走吧。”顾言舟背上书包,“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江未晞摇头,“今天院长奶奶要带我去买东西。”
“买什么?”
“新校服的费用。”江未晞说,“虽然学校有补贴,但定制还是要自己出一部分。院长说带我去银行取钱。”
顾言舟想了想:“那我陪你们去吧。最近这条街在修路,晚上路灯也不亮。”
“真的不用……”
“就当是同学间的互相帮助。”顾言舟打断她,语气很自然,“而且,我也要去银行办点事。”
江未晞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只是借口。
但她没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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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院的老院长看见顾言舟时,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顾同学也来啦?正好正好,帮我看看这个存折。”老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存折,“未晞妈妈打来的钱都在这里面,但我这老花眼,看不清数字了。”
顾言舟接过存折,翻开一看,愣住了。
上面的数字——每个月固定汇入五十万,三年下来已经累积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些钱……”他看向江未晞。
“是我妈妈给我的生活费。”江未晞轻声解释,“但我很少用。”
老院长叹了口气:“这孩子太省了。我说让她多买点喜欢的东西,她总说‘存着以后用’。可‘以后’是什么时候呢?”
顾言舟合上存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奶奶,这些钱既然是未晞的,就应该让她自己决定怎么用。”
“我也是这么说的呀!”老院长拍拍江未晞的手,“未晞,今天咱们去取钱,不仅要交校服费,还要给你买几件新衣服。秋天了,该添置些厚衣服了。”
江未晞想说什么,但看着老院长关切的眼神,最终只是点点头:“好。”
去银行的路上,顾言舟走在江未晞身边,忽然轻声说:
“其实你不用那么省。”
江未晞愣了一下。
“那些钱是你妈妈给你的。”顾言舟继续说,“她用她的方式爱你,虽然可能不是最合适的方式,但那份心意是真的。你应该接受。”
他顿了顿:“就像接受那盒牛奶,接受那条手链一样。接受,不代表软弱,也不代表妥协。只是……给自己一个被爱的机会。”
江未晞沉默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秋天的凉意。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在地上铺成金色的地毯。
“你知道吗,”顾言舟又说,“我第一次意识到你可能是福利院的孩子,是初二那次活动。”
江未晞抬起头。
“那时候你坐在角落画画,很安静,不和任何人说话。”顾言舟回忆道,“活动结束后,其他孩子都有家长来接,只有你上了福利院的车。”
他看着她:“我当时想,这个女生真坚强。一个人,也能活得这么好。”
“我不好。”江未晞轻声说,“我那时候……很自卑。因为身高,因为身世,因为所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顾言舟说,“现在你很高,很优秀,也很勇敢。”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江未晞,你不需要因为任何事自卑。你的高度让你看得更远,你的过去让你更坚韧,你的与众不同——恰恰是你最珍贵的地方。”
江未晞感到眼眶发热。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的与众不同,是你的珍贵。
不是缺陷,不是遗憾。
是珍贵。
“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顾言舟笑了,“走吧,银行要关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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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钱的过程很顺利。老院长取了校服的费用,又硬塞给江未晞两千块钱:“去买几件喜欢的衣服,听见没?”
从银行出来,天色已经全暗了。街灯亮起,街道两旁的店铺也灯火通明。
“未晞啊,”老院长忽然说,“你看那边有家服装店,咱们进去看看?”
江未晞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是那家于阿姨的工作室。
“奶奶,那家店……”她有些犹豫。
“去看看吧。”顾言舟说,“于阿姨今天应该在。”
果然,推开门时,于阿姨正在整理布料。看见他们,她立刻笑了:“言舟来啦?这位是……”
“这是我奶奶。”江未晞介绍,“奶奶,这是于阿姨,服装设计师。”
“设计师好啊!”老院长眼睛亮了,“正好,我想给我们未晞买几件厚衣服,秋天了,该添置了。”
于阿姨打量着江未晞,点点头:“确实该买。这孩子的身材比例这么好,穿什么都好看。来,这边有刚到的秋装。”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江未晞试了七八套衣服——毛衣、外套、长裤、裙子。每一套于阿姨都认真点评,给出搭配建议。老院长坐在沙发上,看着江未晞一套套换装,笑得合不拢嘴。
最后,她们选了两件毛衣,一件外套,还有一条和上次款式不同的长裙。
“这条裙子你试试。”于阿姨拿出一条深灰色的针织长裙,“这种款式很显气质,而且保暖。”
江未晞试穿上。裙子的长度到小腿中部,修身但不紧身,柔软的针织面料贴合着身体曲线,显得她更加高挑优雅。
“太美了。”于阿姨赞叹,“未晞,你真的该多穿裙子,很适合你。”
江未晞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镜中的女孩穿着深灰色长裙,米白色毛衣,外面套着浅咖色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温暖、柔和,还有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温柔。
原来她可以这样。
原来她不只是那个穿着不合身校服、数着地砖走路的女孩。
她可以美丽,可以优雅,可以……被好好对待。
“都包起来吧。”老院长拿出钱包。
“奶奶,我自己付。”江未晞连忙说,“我有钱。”
“你的是你的,这是我给你的。”老院长坚持,“就当是……奶奶的心意。”
最终,江未晞让步了。但她坚持付了裙子的钱——用今天刚取出的、妈妈给的生活费。
从工作室出来时,江未晞提着几个纸袋,心里有一种陌生的、充盈的感觉。
那是被爱包围的感觉。
被老院长爱着。
被远方的妈妈爱着。
也被……顾言舟以同学的方式,关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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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福利院的路上,老院长因为累了,先坐公交车回去。顾言舟陪江未晞慢慢走。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风吹落叶的声音。
“今天谢谢你。”江未晞说,“陪我们这么久。”
“不客气。”顾言舟推着自行车,“而且,我也买了点东西。”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江未晞:“给。”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江未晞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柔软得像云朵,边缘用银线绣着小小的星星图案。
“这是……”
“于阿姨店里的样品。”顾言舟说,“我看你试衣服时一直摸这条围巾,就买下来了。秋天风大,围巾实用。”
江未晞的手指抚过那些星星刺绣。
一、二、三、四、五、六、七。
又是七颗星星。
“你为什么……”她抬头看他。
“为什么总是星星?”顾言舟接上她的话,笑了,“因为星星是光,是方向,是黑暗中永远不会熄灭的希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认真:
“江未晞,我希望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在哪里,都有人在关心你,都有人希望你好。就像星星在天上,虽然遥远,但永远都在。”
江未晞感到眼眶又热了。
她攥紧围巾,轻声说:“谢谢。”
“又说谢谢。”顾言舟摇头,“同学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同学。
只是同学。
江未晞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忽然就释然了。
是啊,只是同学。
但这样的同学,已经足够珍贵了。
珍贵到让她愿意相信——即使没有爱情,即使只是普通的友谊,人生也可以很温暖,很美好。
“好。”她笑了,“那我不说谢谢了。只说——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顾言舟也笑了。
那天晚上,江未晞在日记本上写:
「十月十二日。我知道了,他只是同学。」
「但这样的同学,已经足够好。」
「他告诉我,我的与众不同是珍贵。」
「他陪我去银行,陪我买衣服,送我围巾——不是因为喜欢我,只是因为他是顾言舟。」
「一个看到别人需要帮助,就会伸出手的人。」
「一个相信星星是光,是方向,是希望的人。」
「这样就够了。」
「有些缘分,不需要是爱情。」
「有些温暖,不需要是心动。」
「有些陪伴,不需要是永远。」
「只要此时此刻,有人并肩而行。」
「只要此时此刻,有人对我说:你值得被爱。」
「那就够了。」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走到衣柜前。
新买的衣服已经挂好,那条深灰色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拿出那条深蓝色围巾,围在脖子上。
柔软,温暖。
像某个人的关心。
不炽热,不滚烫。
但持久,而绵长。
她走到窗前,看着夜空。
星星闪烁,北斗七星依然在北方天空中指引方向。
她抬起手腕,星星手链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又摸摸脖子上的围巾,感受着那些星星刺绣的纹路。
忽然觉得——
即使只是同学。
即使只是普通的关心。
这样的青春,也已经很美了。
因为她学会了接受爱。
也学会了,去爱这个世界。
以她自己的方式。
以江未晞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