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翻涌的暖意还未散尽，十七岁课堂里梧桐碎阳、张函瑞温热的指尖、软乎乎的“我在呢”都还真切地停在感官里，张桂源甚至能清晰记得怀中人校服布料的粗糙触感，记得他耳尖泛红的模样，记得自己攥着他手腕时，那鲜活跳动的脉搏。

他以为那场横跨半生的遗憾是梦，以为十七岁的并肩是真，以为所有的离别与绝望都被掐灭在课间十分钟的梦魇里，以为往后的岁月都能守着身边的少年，把所有亏欠与爱意悉数补上，再也不松手。

可就在他盯着张函瑞低眉翻书的侧脸，心底一遍遍默念“还好是梦”的刹那，尖锐又刺耳的手机闹铃，毫无征兆地炸开。

不是教室窗外轻柔的上课铃，是冰冷的电子音，尖锐、嘈杂，带着死气沉沉的机械感，硬生生撕裂了满室的阳光与喧嚣，将所有温暖的幻象撕得粉碎。

耳膜被这声响刺得发疼，张桂源猛地一僵，攥着人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可掌心下的温度、触感、脉搏，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眼前的课桌、习题册、黑板上的公式、身边笑闹的同学，还有低头看书的张函瑞，都像是被风吹散的蜃楼，一点点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粒，消失得无影无踪。

“函瑞？”

他慌了神，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手虚空，指尖穿过空荡荡的空气，连一丝布料的边角都碰不到。刚才还近在咫尺的人，刚才还温温热热靠在他身边的人，刚才还轻声哄他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紧接着是刺骨的凉意，从四肢百骸往心脏里钻，那是海水包裹身体的冷，是五年前中秋夜海边的风，是独守空屋的孤寂。

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张桂源拼尽全力睁开眼，入目不是洒满阳光的教室，是熟悉得让他窒息的卧室天花板。米白色的墙皮微微泛黄，窗帘拉得严实，只漏进几缕灰蒙蒙的天光，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那部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闹铃，刺耳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复回荡，像是在嘲讽他刚才片刻的自欺欺人。

他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没有少年人滚烫的眼泪，只有一片冰凉的干涩，指尖触到的是成年后略显粗糙的皮肤，是岁月与愧疚刻下的淡淡纹路，再也不是十七岁那样光滑紧致的模样。

身侧的床铺依旧平整，被子叠得规规矩矩，没有丝毫被人睡过的痕迹，没有温热的躯体，没有散落的碎发，没有那件让他贪恋不已的蓝白色校服。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刚才那场十七岁的课堂重逢，那场失而复得的救赎，那场他以为是现实、把半生遗憾当作噩梦的画面，从头到尾，都只是第二层梦境。

是他困在思念与愧疚里，大脑编织出的、最残忍的温柔假象。

张桂源僵躺在床上，半天没有动弹，闹铃还在响，他却连抬手按掉的力气都没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比第一层梦境里半生分离的绝望更甚，比知晓张函瑞死讯的那天更痛。

先给你一场沉入骨髓的虐，再亲手捧上极致的甜，让你以为抓住了救命的光，最后又狠狠把光掐灭，把你重新扔回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这比直接的生离死别，更让人崩溃。

他缓缓侧过头，视线落在书桌的方向，那里的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相框里的少年站在桂花树下，中秋圆月悬在身后，笑容干净得晃眼，相框下压着的泛黄旧报纸，日期依旧是五年前的中秋节，那行简短的新闻标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反复剜着他的心脏。

少年中秋夜失联，海边发现遗物，疑似意外坠海。

不是意外。

张桂源比谁都清楚，那是张函瑞攒够了绝望，选择的归途。

五年前的中秋，桂花香漫满整个小院，张函瑞抱着他哭，说自己撑不下去了，说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说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那时候的他被琐事缠身，粗心又急躁，只当是少年人的矫情，不耐烦地推开他，说了句最伤人的话：“你能不能别总是无理取闹，我很忙。”

他永远记得，张函瑞听到这句话时，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的样子。

那天夜里，张函瑞带着一块莲蓉月饼，一根桂花发绳，独自去了海边。等张桂源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疯了一样冲到海边时，只看到沙滩上留下的半块月饼，和那根被海水打湿的发绳。

人，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天起，张桂源的世界就彻底塌了。他开始把自己封闭在两人一起住过的小屋里，保留着所有张函瑞的东西，衣服、书籍、水杯、牙刷，都放在原来的位置，每天假装他还在，和空气说话，对着相框吃饭，在每个中秋夜抱着他的旧衣服，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从天黑等到天亮。

久而久之，他的意识开始混乱，编织出第一层梦境——漫长的半生分离，终生遗憾，爱而不得；又在第一层梦境的绝望里，编织出第二层梦境——回到十七岁，一切重来，失而复得，万事可期。

两层梦境，一层比一层温柔，一层比一层逼真，让他短暂地逃离了现实的酷刑，却在闹铃响起的瞬间，被狠狠拽回真相。

没有十七岁的教室，没有阳光正好的午后，没有笑着喊他起床的张函瑞，没有来得及弥补的爱意，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只有一个冰冷的事实，刻在他的骨血里，永生无法磨灭：

张函瑞，早就死在五年前的中秋节，死在了那片翻涌的深海里，再也不会回来。

张桂源终于缓缓抬起手，按掉了那只聒噪的闹铃，房间瞬间恢复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沉重，每一下都带着愧疚与绝望。他慢慢挪动身体，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书桌前，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凉凉的相框，指尖一遍遍描摹着张函瑞的眉眼，和梦里他描摹十七岁少年的动作，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指尖下再也没有温度，只有玻璃的冰凉，和照片里定格的、永远不会老去的笑容。

“函瑞……”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干涩的眼眶终于涌出滚烫的眼泪，砸在相框边缘，晕开一小片水渍，“我又梦见你了……梦见我们回到高中，你在我身边，喊我起床，跟我说你在……”

“我以为那是真的，我以为我真的可以重新来过，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弄丢你了……”

“都是假的，都是我骗自己的……”

眼泪越流越凶，他蜷缩在书桌旁，像个迷路的孩子，抱着相框无声地哽咽。屋子里的桂花香早就散了，月饼早就风干发硬，海边的风再也吹不回那个少年，五年的时光，磨平了一切，唯独磨不平他心底的愧疚与思念。

他想起第二层梦境里，自己抱着张函瑞，一遍遍地说“还好你还在”，现在想来，只觉得无比讽刺。

还好是梦，原来最残忍的，是这四个字。

因为梦有多甜，现实就有多痛；梦里的人有多近，现实的距离就有多远；梦里的失而复得有多真切，现实的永别就有多绝望。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又是一年中秋将至，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每年都会开满金黄的花，风一吹，花瓣落满地，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会蹲在树下捡花瓣，会把莲蓉月饼递到他嘴边，会笑着说“今年的月亮最圆”的少年，永远留在了五年前的那片海里，留在了冰冷的旧报纸上，留在了定格的相框里，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身边。

张桂源抱着相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整整一天，从天亮到天黑，月亮慢慢升上天空，圆得刺眼，像极了五年前的那一夜。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张函瑞那件白色卫衣，套在自己身上，尺码偏小，紧紧裹着身体，像是还能感受到少年残留的温度。然后他拿起那块风干了五年的莲蓉月饼，一步步朝着海边走去，走的是五年前张函瑞走过的最后一段路。

海风卷着咸涩的气息，吹起他的衣角，桂花的香气混着海水的腥气，飘在空气里。沙滩上的痕迹被潮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再也找不到当年那半块月饼、那根发绳的踪迹。

他站在当年张函瑞消失的地方，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海面，月亮的倒影在海浪里碎成一片银光，晃得他眼睛生疼。

两层梦境的温柔还残留在心底，和现实的刺骨冰冷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神经。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轮回了，会在思念里不断编织关于张函瑞的梦，会在一次次梦醒后，被现实的真相凌迟，会抱着这份永生的遗憾，直到生命的尽头。

海水慢慢漫上脚踝，冰凉的触感和梦里的窒息感重叠，张桂源低头，看着手里风干的月饼，轻轻笑了，笑容里满是破碎的温柔。

“函瑞，我来陪你了。”

“这一次，不是梦了。”

“我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潮水翻涌而来，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和五年前的那个少年一样，沉入了无边的深海。

两层梦境终醒，万般温柔成空，所有的思念、愧疚、爱意，最终都归墟于这片承载了两个少年生命的海里，归于那轮永远圆满、却永远孤独的中秋月。

从此，人间再无张桂源，深海之中，他们终于真正相遇，再也不会分开。

忘念枕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