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安渝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
不是空调温度过低的凉,是带着潮湿水汽与松木香的冷,像极了江南梅雨季里,那座常年不见日光的旧宅偏院。他猛地睁开眼,胸腔里还残留着窒息般的钝痛,眼前晃过的最后一幕,是一抹月白长衫的身影,倒在漫天飞溅的血色里,一双含着泪的杏眼,死死望着他,嘴里溢出的名字破碎而清晰——“潇寒……”
“唔……”
穆安渝撑着额头坐起身,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温热的皮肤上。窗外是现代都市凌晨五点的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的电子钟显示着日期,提醒他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画面,不过是一场重复了无数次的梦。
这场梦,纠缠了他整整二十年。
从记事起,他就频繁地做着同一个系列的梦。梦里有青砖黛瓦的江南古镇,有雕梁画栋的程家大院,有穿着旧式长衫、举止温文尔雅的自己——不对,那不是他,梦里的人自称“程潇寒”。还有一个叫“锦楠”的女子,总是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或是襦裙,眉眼温柔,笑起来时眼角有浅浅的梨涡,看向“程潇寒”的眼神里,盛满了藏不住的爱意。
可这场看似温情的旧梦,结局永远是惨烈的。每一次,他都会看着“锦楠”在自己面前倒下,有时是冰冷的匕首,有时是致命的毒药,而不远处,总有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眼神阴鸷,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死死盯着他和“锦楠”,那眼神里的执念,仿佛跨越了生死,要将两人一同拖入地狱。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骨子里的恶意,以及对“锦楠”那份扭曲到极致的占有欲。
这些年,穆安渝试过无数种方法,想摆脱这场噩梦,想弄清梦里的人是谁,想知道那段跨越时空的悲剧,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他去过江南所有留存的古镇,翻阅过无数地方志与旧族谱,甚至咨询过心理医生与玄学大师,可都一无所获。心理医生说,这是潜意识里的执念投射;玄学大师说,这是前世的因果羁绊。
因果羁绊吗?
穆安渝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望着楼下空旷的街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梦里“锦楠”倒下时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那里面的绝望与不舍,像是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让他莫名的心疼。
他今年三十岁,是国内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接手过无数大型项目,性格沉稳内敛,向来不信什么前世今生、因果轮回。可这场重复了二十年的梦,太过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情绪,都仿佛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般。“程潇寒”的温柔与痛苦,“锦楠”的深情与绝望,还有那个陌生男人的恨意与执念,都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里,让他无法忽视。
“叮——”
手机提示音打断了穆安渝的思绪,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今天上午十点,要去城郊的“云溪古镇”考察,为古镇的翻新改造项目做前期调研。云溪古镇是最近刚被发掘的一处古村落,保留了大量明清时期的建筑,政府计划将其打造成集旅游、文化于一体的特色古镇,而穆安渝所在的设计院,成功中标了这个项目。
看到“云溪古镇”这四个字,穆安渝的心莫名一跳。不知为何,这个名字让他有种强烈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曾在那里生活过,爱过,痛过,失去过。
或许,答案就在那里。
穆安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悸动,转身走进浴室。冷水冲刷着脸庞,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深邃,轮廓分明,与梦里那个温文尔雅的“程潇寒”,有着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程潇寒的眼神里,带着江南男子的温润与怯懦,而他的眼神里,是经历过世事打磨的沉稳与锐利。
收拾妥当后,穆安渝驱车前往云溪古镇。车子驶离市区,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清幽起来。青山绿水,白墙黛瓦,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越是靠近云溪古镇,穆安渝心底的熟悉感就越强烈。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次;仿佛这片山水,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上午九点半,车子抵达云溪古镇入口。古镇被群山环绕,一条清澈的溪流从镇中穿过,溪上横跨着几座石拱桥,桥上爬满了青藤,充满了古朴的韵味。镇口矗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云溪古镇”四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的洗礼。
穆安渝停好车,拿起相机与笔记本,沿着青石板路走进古镇。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滑洁净,两旁是错落有致的旧宅,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随风摇曳,氛围感十足。古镇里的人不多,大多是当地的老人,还有一些前来采风的游客与摄影师。
穆安渝一边走,一边拍摄着古镇的建筑,记录着相关的数据。他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座房屋,每一块石碑,每一棵古树,试图从这些旧物中,找到与梦里相关的痕迹。
走着走着,穆安渝来到了古镇中心的一座石拱桥前。这座桥名为“锦溪桥”,桥身由青石板铺成,两侧的栏杆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虽然有些磨损,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站在桥上,俯瞰着桥下清澈的溪流,穆安渝的心脏猛地一缩。
就是这里。
梦里,程潇寒曾无数次与锦楠并肩站在这座桥上,看溪水潺潺,看落日余晖,听她轻声哼唱江南小调。也是在这里,锦楠最后一次对他笑,然后转身,走向了那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穆安渝闭上眼睛,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化的画面:月白旗袍的女子,站在桥上,笑靥如花;温文尔雅的男子,手持油纸伞,温柔地为她遮雨;玄色劲装的男人,躲在暗处,眼神阴鸷地盯着两人,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匕首……
“小心!”
一声清脆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穆安渝的思绪。他猛地睁开眼,就看到一个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正朝着他的方向跑来,手里拿着一个画板,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就在女子跑到他身边的瞬间,穆安渝的目光定格在了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温柔的脸庞,眉眼弯弯,眼角有浅浅的梨涡,笑起来时,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山间的泉水,又像梦里锦楠的眼睛,盛满了温柔与善意。
是她。
穆安渝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强烈的悸动从心底涌起,直冲脑海。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仿佛要将她刻进自己的灵魂里。他不知道她是谁,却能确定,她就是梦里的锦楠,是那个让他牵挂了二十年,心疼了二十年的女子。
女子跑到穆安渝身边,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刚才看到你站在桥边发呆,差点撞到你,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黄莺出谷,与梦里锦楠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穆安渝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女子松了口气,笑了笑,露出了眼角的梨涡:“没事就好。我叫叶知妤,是一名插画师,来这里采风的。你呢?你也是来采风的吗?”
叶知妤。
穆安渝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底的悸动愈发强烈。知妤,知我心意,予我欢愉。多好的名字。
“我叫穆安渝,是一名建筑设计师,来这里考察古镇翻新改造项目。”穆安渝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可目光依旧无法从叶知妤的脸上移开。
眼前的叶知妤,穿着现代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气质温柔干净,与梦里那个穿着旧式服饰的锦楠,有着不同的韵味,却又有着无法言说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无论是温柔的笑意,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迷茫,都与锦楠一模一样。
叶知妤听到穆安渝的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她看着穆安渝的脸,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仔细回想,却又想不起来。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曾相识,只是岁月尘封了记忆。
“穆安渝……”叶知妤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你的名字真好听。”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响起:“知妤,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穆安渝与叶知妤同时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个身着深色西装的男子,正朝着他们走来。男子身材高大挺拔,五官英俊立体,气质沉稳内敛,浑身上下散发着成功人士的气场。他的目光落在叶知妤的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宠溺,可当他的目光转向穆安渝时,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警惕,那眼神冰冷而锐利,像一把匕首,直刺人心。
穆安渝的心猛地一沉。
是他!
那个梦里,穿着玄色劲装,眼神阴鸷,带着毁天灭地恨意的男人!
虽然眼前的男子,穿着现代的西装,气质也更加沉稳内敛,与梦里的那个男人有着很大的不同,可穆安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种深入骨髓的恶意与执念,那种对叶知妤(锦楠)扭曲的占有欲,是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都无法改变的。
男子走到叶知妤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看向穆安渝,脸上露出了礼貌而疏离的笑容:“你好,我叫林煜川,是知妤的男朋友。”
林煜川。
穆安渝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林煜川握着叶知妤的手,紧了紧,仿佛在宣示主权。而叶知妤,虽然没有挣脱林煜川的手,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疏离。
“你好,穆安渝。”穆安渝伸出手,与林煜川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两只手相触的瞬间,穆安渝能感受到林煜川指尖传来的冰冷与力度,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压迫感。
林煜川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里的警惕却丝毫未减:“穆先生是建筑设计师?来考察云溪古镇的项目?”
“是的。”穆安渝收回手,语气平静地说道,“我所在的设计院,中标了云溪古镇的翻新改造项目,这次来,是做前期调研的。”
“原来如此。”林煜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穆安渝手中的相机与笔记本,又看向叶知妤,温柔地说道,“知妤,我们该去前面的古宅采风了,你不是说那里的雕花窗棂很有特色吗?”
叶知妤看了林煜川一眼,又看了看穆安渝,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与不舍。她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穆安渝,她总是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就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想要多聊几句。可林煜川的话,又让她无法拒绝。
“好。”叶知妤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穆安渝,脸上露出了歉意的笑容,“穆先生,不好意思,我和煜川还有事,就先告辞了。以后在古镇里,说不定还会遇到,到时候再聊。”
“好。”穆安渝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盯着叶知妤的脸,轻声说道,“路上小心。”
叶知妤笑了笑,转身跟着林煜川离开了。
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穆安渝的心沉到了谷底。林煜川的手,始终紧紧牵着叶知妤的手,而叶知妤的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前世的悲剧,难道还要在今生重演吗?
穆安渝站在锦溪桥上,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清晨的冷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潮湿的水汽,让他想起了梦里的那场雨,那场带走了锦楠,也带走了程潇寒所有希望的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梦里,锦楠倒下时,那冰冷的触感与温热的血迹。他不知道,自己今生来到这里,是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还是为了再次经历那场刻骨铭心的痛苦。
可他清楚地知道,从见到叶知妤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他必须找到前世悲剧的真相,必须守护好叶知妤,不能让她再重蹈锦楠的覆辙。
而林煜川的出现,让这一切变得更加艰难。他能感受到,林煜川对叶知妤的占有欲,丝毫不亚于前世那个男人对锦楠的执念。今生的他们,注定会再次相遇,再次纠缠,再次面临爱恨情仇的抉择。
穆安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的目光更加坚定,脚步也更加沉稳。他要尽快完成古镇的考察工作,同时,也要尽快弄清前世的秘密,找到守护叶知妤的方法。
云溪古镇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延伸向远方。就像他与叶知妤、林煜川三人的命运,纠缠不清,充满了未知与迷茫。可穆安渝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他欠锦楠一条命,欠她一段未完成的爱情。今生,他要用自己的一切,去偿还这份跨越时空的羁绊,去守护那个让他牵挂了两世的女子。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穆安渝的身影,在光影中前行,坚定而执着。一场跨越两世的爱恨情仇,在这座古老的云溪古镇里,悄然拉开了新的序幕。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离开后,不远处的一棵古树下,叶知妤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与困惑。她轻轻挣开了林煜川的手,轻声说道:“煜川,我总觉得,穆先生好像很熟悉,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一样。”
林煜川的眼神暗了暗,伸手重新握住叶知妤的手,力道比之前更紧了几分,脸上却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别胡思乱想了,可能是因为穆先生气质比较亲切吧。我们快走吧,不然耽误了采风。”
叶知妤看了林煜川一眼,没有再说话,可心底的那份熟悉感与迷茫,却愈发强烈。她总觉得,自己的记忆里,好像缺失了很重要的一部分,而穆安渝的出现,就像是一把钥匙,正在慢慢开启那扇尘封的记忆之门。
而这一切,林煜川都看在眼里,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阴鸷,握着叶知妤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他与知妤的感情,绝不会允许前世的悲剧重演,更不会允许,穆安渝(程潇寒)再次抢走属于他的人。
阳光正好,古镇清幽,可隐藏在这份宁静之下的,是汹涌的爱恨与执念。前世的恩怨,今生的羁绊,终究要在这座古老的古镇里,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