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闹终有尽时,林家虽热闹有趣,可谢临州心里记挂着云帆尧的脾气,不敢久留,跟林氏夫妇和林寒澈好好道了别,便御着灵气匆匆回了天岚宗。
暮色渐浓,霞光染遍宗门殿宇,他刚落回居所外的廊下,便撞见了归来的云帆尧。只是今日与往常不同,少年身侧竟跟着一位同龄的小女孩,一身装扮清雅又矜贵,浅黄交领长衫外覆着薄如蝉翼的青碧纱裙,银线绣的水纹莲荷在晚风里似漾着涟漪,腰间宝蓝丝带束着纤细腰肢,垂落的流苏轻晃,墨发间仅缀着几片银质莲叶发饰,耳坠是圆润的青白玉珠,衬得眼底澄澈如水,仙门的飘逸与世家的贵气揉得恰到好处。两人并肩而立,眉眼皆是清俊雅致,瞧着竟十分般配。
云帆尧瞥见谢临州,周身萦绕的冷意瞬间散了几分,迈步走上前,语气是惯常的轻责,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惦念:“今日在家,可有好好修炼?”
谢临州眼神不自觉飘向一旁的青书昀,心底藏着几分偷跑的心虚,嘴上却硬邦邦的:“当然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云帆尧垂眸瞧着他飘忽的眼神,没拆穿,只是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才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语气平淡地介绍:“这位是青云门的少宗主,青书昀。”末了,又像是急于撇清什么,补了一句,“别误会,只是下山返程时碰巧偶遇,带她来宗门逛逛。”
谢临州眨了眨浅红棕的眸子,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你本就是少宗主,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云帆尧被他问得沉默半晌,喉间轻动,才低声道:“没什么,只是与你告知一番罢了。”
青书昀见状,唇角漾开一抹温婉的笑,向前一步微微颔首,声音轻柔:“这位小公子生得当真倾城,我初见时,竟还以为是天岚宗的哪位小师妹呢。”
谢临州闻言,也弯起眉眼笑了,眉眼弯弯像盛了星光:“姐姐这是在夸我好看吗?”
青书昀被他直白的模样逗得一愣,随即轻笑:“小师弟说是,那便是吧,毕竟这本就是事实。”
“那姐姐也很美呢。”谢临州歪着头,认真地夸赞,半点客套都无。
这话刚落,云帆尧便伸手将谢临州拉到自己身后,横插在两人中间,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青师妹想来也参观得差不多了,我让人送你回青云门。”
青书昀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被云帆尧抢先一步扬声喊人:“来人,送青师妹回宗。”
谢临州探出头,冲青书昀挥了挥手,脆声道:“漂亮姐姐,下次再见呀!”
“怎么,我不漂亮?就她漂亮?”云帆尧的声音带着几分憋闷的愠怒,忍无可忍地开口。
谢临州一脸茫然地转头看他,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什么啊,阿尧生气了吗?”
听见那声软糯的“阿尧”,云帆尧到了嘴边的斥责尽数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醋意,冷着脸道:“没有,我们去用膳。”
一听“用膳”二字,谢临州瞬间心虚起来——方才在林家,他早已被林夫人喂了满肚子的桂花仙糕、蜜酿灵果,连炖得软糯的灵羹都喝了两碗,此刻肚子圆滚滚的,哪里还吃得下。可若是拒绝,定然会露馅,他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抹笑:“好啊好啊!”
那语气里的勉强,云帆尧一眼便瞧了出来,他瞥了谢临州一眼,眉峰微挑:“怎么,这般不情愿?”
“没有没有!”谢临州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眼底却藏着几分慌乱。
云帆尧似是早已猜到了什么,也不点破,只是遣人去了御膳房。不多时,一桌菜便摆得满满当当,皆是谢临州平日里爱吃的菜色,甜的、咸的、鲜的,样样俱全,连他最爱的水晶包都摆了满满一碟。
谢临州看着满桌佳肴,脸瞬间僵了,嘴角的笑都挂不住了。可云帆尧就坐在对面,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压迫感,让他不敢不吃。他只能拿起筷子,一口一口硬撑着,每吃一口,都觉得肚子更胀一分,连脸颊都鼓得圆圆的,像只偷撑了粮食的小松鼠。
云帆尧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红棕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他瞧着谢临州捏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发颤,瞧着他吃一口便偷偷揉一下肚子,瞧着他眼底泛起的水光,愣是半点心软都没有,直到谢临州把他指定的几道菜都吃了大半,连最后一个水晶包都咽下去,才淡淡开口:“够了,放下吧。”
谢临州如蒙大赦,立刻放下筷子,手撑着桌子,微微弯着腰,肚子胀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浅红棕的眸子里满是委屈,偷偷瞪了云帆尧一眼,却没敢吭声。
云帆尧瞧着他那副模样,眼底的冰碴终于化了几分,伸手递过一杯温茶,语气依旧冷硬,却藏着几分纵容:“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谢临州接过茶杯,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才觉得肚子里的胀意稍缓,只是看着云帆尧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怨念——这人明明知道他吃撑了,还故意让他吃那么多,摆明了是故意罚他!云帆尧再度奉命外出历练,师兄弟们皆埋头苦修,偌大的天岚宗竟没了能陪谢临州嬉闹的人,他百无聊赖地晃到后山水塘边,见塘中锦鲤鱼肥硕灵动,金鳞晃眼,脑海里顿时浮现出烤鱼滋滋冒油的模样,舌尖竟泛起馋意。
四下无人,正是绝佳时机。谢临州指尖凝起一缕灵力,隔空一捞,便将最大的那条锦鲤薅上了岸,嘴里嘀咕着:“这可是送上门的美味!”转头又见塘边堆着干枯树枝,随手拾来拢成一堆,指尖一点火星,火苗便窜了起来,穿鱼架火,不多时,焦香混着肉香便四散开来,勾得人垂涎。
没一会儿,几位师兄师姐循着香味走来,凑到火堆旁,大师兄吸了吸鼻子,满眼赞叹:“小师弟好手艺!这烤鱼闻着就香,快分师兄一块!”
二师姐戳了戳鱼身,眉头微蹙又舒展开:“这鱼瞧着眼熟,像是后山塘里的,可塘里的鱼哪有这么大?”
三师兄咬了一口鱼肉,含糊道:“管它哪的,好吃就行!小师弟这手艺,比膳房师父烤得还强!”
众人围着火堆你一言我一语,吃得津津有味,没人深究锦鲤的来历,只觉小师弟机灵,竟能寻到这般美味。
突然,一声震怒从身后炸响:“谁把我的千年灵池锦鲤给偷了!”
众人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三长老怒目圆睁,胡须倒竖,正死死盯着谢临州手里啃了一半的烤鱼,周身灵气都气得微微震颤。师兄师姐们暗道不好,忙不迭将谢临州护在身后,开始七嘴八舌地忽悠。
大师兄赔着笑:“长老息怒,这鱼是我们在山脚下溪里抓的,哪敢动您灵池的鱼啊!”
二师姐连连附和:“是啊是啊,您那锦鲤金贵,我们哪有胆子碰,定是认错了!小师弟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三长老冷哼一声,指着塘边的水渍和鱼鳞片:“溪里的鱼能有灵池锦鲤的金鳞?还敢狡辩!”他一眼看穿众人的托词,伸手就要去揪谢临州。
谢临州缩在师兄师姐身后,耷拉着脑袋,金发蔫蔫的,浅红棕的眸子泛着水光,小手揪着二师姐的衣袖,可怜巴巴地看着三长老:“长老,我错了,我就是嘴馋,不知道这是您的锦鲤,下次再也不敢了……”他声音软糯,眉眼委屈,那副娇憨又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软。
师兄师姐们又趁机求情,说他年纪尚小,初犯不知轻重,三长老看着他这副模样,气也消了大半,最终板着脸下令:“罚抄《清心诀》一百遍,三日内交来,再敢胡闹,定不轻饶!”原本他怒极要罚五百遍,终究是抵不过孩子的撒娇和众人的求情,减了大半。
云帆尧归来听闻此事,看着站在面前垂头丧气的小不点,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冷硬却带着纵容:“今日抄不完五十遍,不许睡觉。”
谢临州哪受过抄经书的苦,当即黏上去,摇晃着云帆尧的胳膊,金发蹭着他的衣袖,软糯的声音缠缠绵绵:“阿尧,阿尧,帮我写好不好?就帮我写一点点~”他仰着小脸,眼睫湿漉漉的,像只讨食的小奶猫。
云帆尧义正言辞地拨开他的手:“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你犯的错,要自己承担。”
谢临州不死心,凑得更近,小手握着他执笔的手,脸颊贴在他的胳膊上,语气又哄又骗:“我哪里抄得完啊,你那么强大又那么厉害,字还好看,就帮我抄五十遍,剩下的五十遍我自己抄,好不好?就这一次,下次我再也不闯祸了,我发誓!”他一边说,一边用额头轻轻抵着云帆尧的肩膀,眼神可怜又期待,指尖还轻轻挠着他的掌心。
云帆尧被他缠得没了办法,耳根悄悄泛红,看着他那副娇憨的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沉默半晌,终是点了点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谢临州瞬间笑开了花,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蹦蹦跳跳地搬来桌椅:“阿尧最好了!”
天色渐黑,烛火摇曳,谢临州抄了没几页,便趴在桌上睡得正香,金发散落在纸上,小脸埋在臂弯里,呼吸轻轻的。云帆尧看着他的睡颜,无奈地叹了口气,替他盖好薄毯,拿起他的笔,继续伏案抄写,烛影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玄黑劲装的袖口轻垂,落笔沉稳,字迹清隽。
可云苍珩暗中作梗,给云帆尧安排了无数宗门事务和修炼任务,让他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督查谢临州的经书。谢临州抄了五遍便嫌枯燥,扔了笔不肯再写,去求师兄师姐帮忙,众人皆知三长老盯得紧,这次谁也不敢再纵容他,皆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谢临州趴在床上,生无可恋地滚来滚去,金发乱糟糟的,突然眼睛一亮,猛地坐起身:林寒澈!那家伙最心软,又好骗,找他准没错!
他当即收拾起笔墨纸砚,大包小包地溜出宗门,直奔镇北林府。林寒澈见他扛着一堆东西进来,一身天岚宗弟子服沾了些尘土,满脸疑惑:“你这是干什么?要逼我跟你一起学习啊?”
谢临州将东西往桌上一放,凑到他面前,一脸谄媚:“哥哥,你是不是我最好的哥哥?”
林寒澈被他问得浑身发毛,警惕地看着他:“你小子准没好事,想害我是不是?”
谢临州摆了摆手,故作委屈地垮下脸,声音蔫蔫的:“哥哥怎么能这么想我呢?这不是弟弟最近遇到难处了嘛,想要求哥哥帮帮忙。”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林寒澈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早说嘛,多大点事!说吧,什么难处,哥还没有办不到的!”
谢临州见计谋得逞,立刻挤出一抹伤心的笑:“哥哥有所不知,昨日我不小心闯了祸,被长老罚抄经书一百遍,后天就要交了,我哪里抄得完啊……”他一边说,一边抹着不存在的眼泪,那副可怜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实则以他的本事,真想抄,片刻便能完成,不过是嫌麻烦罢了。
林寒澈思索片刻,大手一挥:“原来如此,这还不简单!我这就叫人去把那长老抓来,看他还敢罚你!”说着就要喊侍从。
谢临州连忙拦住他,哭笑不得:“停停停,不用那么麻烦!你帮我抄四十五遍就好,剩下的我自己来,好不好?”
林寒澈一听要抄经书,当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后退:“不行不行不行!还不如把那长老打一顿呢!哥哥我最讨厌学习了,看到经书就头痛,抄字更是要我的命!”他一身红黑劲装,此刻皱着眉,脸皱成一团,活像个被人逼着吃药的孩子,额间赤红抹额都歪了几分。
谢临州早有准备,立刻开启彩虹屁模式,围着他转来转去:“哥哥你最厉害了,文武双全,天赋异禀,这点小事对你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再说哥哥的字肯定好看,比我写的强一百倍,长老看了肯定满意!你就帮帮我嘛,你可是我最好的哥哥,除了你没人能帮我了……”他嘴甜得像抹了蜜,一边说一边拍着林寒澈的肩膀,眼神满是崇拜,把林寒澈夸得晕头转向。
林寒澈被他夸得耳根发红,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拍着胸脯道:“行吧行吧,就帮你这一次!下次再闯祸,哥可不管你了!”
可刚拿起笔,林寒澈就后悔了,看着密密麻麻的经书,只觉得头大如斗。但话已出口,又不能言而无信,只能硬着头皮抄写。他从早上抄到晚上,玄黑劲装的袖口沾了些墨渍,额间沁出薄汗,连平日里梳理整齐的墨发都散了几缕,写得手指发酸,抬头便见谢临州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悠哉悠哉地翻着画本,时不时还抬头夸他一句:“哥哥写得真快!哥哥的字真好看!”听得他哭笑不得,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谢临州拿着凑够一百遍的经书,美滋滋地回了宗门,提前交给三长老。三长老接过经书,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才对嘛,还知道提前交,孺子可教也。”说着便翻开查看,前五十遍字迹清隽工整,正是云帆尧的手笔,他越看越满意,可翻到后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最后一把将经书拍在桌上,震怒道:“我还以为你改邪归正了!看看这后面写的什么!和前面的字能一样吗?居然还敢作假!这次我定要禀报宗主!”
谢临州一愣,凑过去一看,瞬间天旋地转。林寒澈的字龙飞凤舞,笔走龙蛇,别说工整了,连辨认都费劲,甚至还把《清心诀》的题目抄成了《静心诀》,错字漏字更是数不胜数。他原本以为林寒澈只是不爱学习,没想到字竟写得这般潦草,连题目都能抄错。
云帆尧听闻消息,快步赶来,见三长老怒不可遏,谢临州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当即上前躬身,向闻讯而来的云苍珩请罪:“父亲,是儿子管教不力,才让临州再次犯错,愿同他一起受罚。”
云苍珩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终是板着脸下达命令:“谢临州,重新抄两百遍,三日内交来!尧儿,你不许再帮他抄,他的字我认得,这次我会亲自检查!”
云帆尧颔首:“儿子明白,定不会再纵容他,让他亲自承担过错。”
这次谢临州是真的怕了,生怕再被罚抄,乖乖搬来桌椅,坐在房间里认真抄写。为了不再惹祸,他收敛了玩性,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金发被束成小揪,垂在脑后,眉眼低垂,认真的模样竟有几分乖巧。
白天,林寒澈听说了他的惨状,特意跑来天岚宗,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扶着腰,一手点着谢临州的额头:“让你找我抄!哥哥都说了我最讨厌写字,你还非不信,哈哈哈,笑死我了!”他一身红黑劲装,笑起来时眼尾微垂,平日里的沉稳全然不见,像个调皮的顽童。
玩归玩,闹归闹,林寒澈终究还是心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虽不帮忙抄写,却会在他累了时递上一杯灵茶,在他犯困时轻轻敲敲他的脑袋,嘴上嫌弃着,动作却满是纵容。
夜幕降临,天岚宗陷入静谧,唯有谢临州的房间还亮着烛火。云帆尧处理完宗门事务,不顾一身疲惫,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杯温好的灵粥。他见谢临州正伏案抄写,小脸绷得紧紧的,指尖微微泛红,便放轻脚步,走到桌旁,替他点上一盏更亮的琉璃灯,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温柔而静谧。
云帆尧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他身侧,默默陪着,偶尔替他磨墨,偶尔在他抄错字时轻声提点,玄黑劲装的衣袖与谢临州月白色的弟子服相挨,暖意融融。谢临州抬眼看向他,浅红棕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漾着细碎的笑意,低头继续抄写,笔下的字迹,竟也渐渐有了几分清隽的模样。
窗外月色正好,洒下一地清辉,屋内烛火摇曳,墨香淡淡,伴着少年执笔的沙沙声,成了天岚宗夜色里最温柔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