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上海,初秋。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租界的洋房尖顶之上,酝酿了整日的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砸在陆公馆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混着庭院里法国梧桐的落叶簌簌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湿冷网。
陆依萍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雨水顺着她乌黑的发梢滴落,在青砖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站在陆公馆雕花的红木大门内,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这是她这个月第三次踏进这座富丽堂皇却冰冷刺骨的宅邸,只为向父亲陆振华讨一笔给母亲傅文佩治病的生活费。
“司令在书房会客,小姐还是先回去吧。”管家福伯弓着腰,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阻。他看着眼前这姑娘,眉眼间依稀有当年傅文佩的温婉,可性子却犟得像头小牛,每次来都免不了一场风波。
陆依萍会客?
陆依萍冷笑一声,声音里裹着雨水的寒意,
陆依萍是陪王雪琴和她的儿女们打牌,还是宴请那些酒肉朋友?我母亲卧病在床,连像样的药都买不起,他倒是有闲心会客!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身着绸缎马褂的陆振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笑靥如花的王雪琴,以及锦衣玉食的陆尔豪、陆如萍和陆梦萍。
陆振华年近花甲,昔日东北军阀的“黑豹子”威风虽减,眉眼间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瞥见门口浑身湿透的陆依萍,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陆振华你又来做什么?上个月不是刚给过你钱?
陆依萍钱?
陆依萍抬起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掩不住眼底的倔强与悲愤,
陆依萍那点钱只够母亲买三天的药!父亲,你把陆家的产业都交给王雪琴打理,她苛待我和母亲,你难道一无所知?
陆振华放肆!
陆振华厉声呵斥,巴掌重重拍在旁边的八仙桌上,茶杯震得嗡嗡作响,
陆振华文佩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太,雪琴也是我抬进门的,陆家还轮不到你一个丫头片子指手画脚!
王雪琴适时上前,挽住陆振华的胳膊,假惺惺地劝道:
王雪琴老爷,依萍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其实每月的月钱我都按时给了,许是文佩姐姐身子弱,花销大了些……
陆依萍你闭嘴!
陆依萍怒视着王雪琴,
陆依萍谁不知道你把给我母亲的月钱克扣大半,都贴补给你娘家和魏光雄了!
王雪琴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雪琴脸色骤变,转身扑到陆振华怀里哭诉,
王雪琴老爷,你听听,这孩子满嘴胡言,竟然污蔑我清白!我跟着你这么多年,怎么会做这种事啊!
陆振华本就因陆依萍的顶撞心头火起,被王雪琴这么一撺掇,怒火更是直冲头顶。他瞥了眼墙角立着的马鞭,那是他当年征战沙场的随身之物,如今成了管教子女的工具。
陆振华孽障!竟敢污蔑长辈,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陆振华一把抄起马鞭,不顾福伯的阻拦,朝着陆依萍挥了过去。
马鞭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陆依萍的肩膀上。旗袍瞬间被抽破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疼得她浑身一僵。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死死地盯着陆振华,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决绝。
陆依萍父亲,这一鞭,是我替母亲受的,感谢你当年的‘恩情’!
她咬着牙,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陆振华被她倔强的眼神刺激得更加暴怒,马鞭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她的背上、手臂上,
陆振华我让你嘴硬!我让你不尊重长辈!我让你忘恩负义!
陆如萍站在一旁,面露不忍,却终究没敢上前劝阻;陆尔豪抱着胳膊,嘴角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陆梦萍则撇着嘴,小声嘀咕:
陆梦萍活该,谁让她总跟妈作对。
陆依萍浑身是伤,雨水混着血水顺着皮肤往下淌,浸透了单薄的旗袍。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但心里的那股傲气却丝毫未减。当陆振华再次扬起马鞭时,她猛地抬手抓住了鞭梢,尽管掌心被粗糙的皮鞭磨得生疼。
陆依萍够了!
她嘶吼出声,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彻底的死心,
陆依萍陆振华,从今天起,我陆依萍与你恩断义绝!你不再是我父亲,我也不再是陆家的女儿!我母亲的病,我自己想办法治,往后,我们母女俩的死活,与你陆家毫无关系!
说完,她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转身朝着大门外冲去。
陆振华你敢!
陆振华气得脸色铁青,想要追上去,却被王雪琴死死拉住。
王雪琴老爷,让她走!一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走了倒清净!
王雪琴在一旁煽风点火。
陆依萍没有回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上的伤口与泪水。她跑出陆公馆的大门,跑进茫茫雨幕之中,身后是那座曾经承载过她短暂童年,如今却只剩冰冷与伤害的宅邸。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街道两旁的霓虹灯火,也模糊了她前行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回头,不能再回到那个让她受尽委屈的地方。
单薄的身影在雨夜里奔跑,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却依旧顽强挺立的野草。她咬紧牙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好好照顾母亲,再也不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而此刻,距离她与那个桀骜不驯的商界帝王秦骁凛的相遇,只剩一场雨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