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成绩的一周,时间被拉得像融化的糖,黏稠而缓慢。
竞赛的紧张感褪去后,日常的学习生活重新变得清晰。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当林序在课间下意识回头看向最后一排时,总会对上顾川恰好抬起的目光。
没有回避,没有挑衅,只是一个很轻的点头,或是一个转笔时微扬的嘴角。
像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人懂得。
周三下午的自习课,班主任陈老师把林序叫到办公室。窗外的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映在玻璃上。
“坐。”陈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序坐下,心里隐约有了预感。
“市赛的成绩,内部已经出来了。”陈老师推了推眼镜,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你和顾川,一等奖。团队赛分数是全市第一。”
预料之中的结果,但当它被正式宣布时,林序的呼吸还是滞了一瞬。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山顶,风很大,视野开阔得让人有点眩晕。
“恭喜。”陈老师笑了笑,“你们俩这次真是给学校争光了。”
“谢谢老师。”
“保送的事情,学校这边会全力支持。”陈老师的表情认真起来,“T大和S大的招生老师都已经联系过来了。林序,你的意向很明确,T大数学系,对吧?”
林序点点头:“是。”
“顾川呢?”陈老师问,“你和他最近配合得多,有没有听他说过什么想法?”
林序的指尖在膝盖上蜷了蜷:“他没明确说过。”
这是实话。顾川总是说“看情况”,或者说“到时候再说”。但林序知道,这不是敷衍——顾川是真的在犹豫,在权衡什么。
“他家里人希望他读金融或者管理。”陈老师叹了口气,“觉得搞数学太‘虚’,不如实用学科好就业。但顾川自己在数学上的天赋,你我都清楚。”
林序沉默。他想起了竞赛前顾川问他“如果都去T大会不会烦”,想起了考完后他说“如果有其他因素,我也会考虑”。
那些模糊的对话,忽然间都有了清晰的轮廓。
“老师,”林序抬起眼,“如果我想和顾川报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可能性大吗?”
陈老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以你们俩的成绩,只要愿意,哪所学校都抢着要。但问题是——”
他顿了顿:“你们真的想好了吗?大学不是高中,选了方向,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
林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冬天的阳光稀薄地照在水泥地上,一群麻雀跳来跳去找食吃。
“我想好了。”他说,“但顾川需要时间。”
“那就给他时间。”陈老师温和地说,“但别等太久。报名系统下周就开放了。”
回教室的路上,林序在楼梯拐角遇见了顾川。对方靠着墙,手里转着一个魔方,速度飞快。
“陈老师找你了?”顾川问,眼睛盯着手里的魔方。
“嗯。”林序停下脚步,“成绩出来了。一等奖,团队第一。”
魔方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转动。顾川的嘴角扬了起来,但眼神很复杂:“挺好的。”
“你没有很开心。”林序说。
顾川抬起头,魔方在他手里复原成完整的六面。他盯着那整齐的颜色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塞进口袋。
“林序。”他说,“我们去天台聊聊。”
教学楼的顶楼天台,冬天里几乎没人来。风很大,吹得两人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远处的城市在灰白的天空下延伸,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我爸妈昨晚找我谈了。”顾川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风,“他们希望我报S大的金融系。说已经托人打听过了,以我的竞赛成绩,稳进。”
林序的心脏沉了沉,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顾川转过身,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我从小喜欢数学,你是知道的。但我也知道,我爸妈为了我……付出了很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家没你家条件好。我爸前几年生意失败,现在家里就靠我妈一个人撑着。他们觉得学金融更‘实在’,更能快点赚钱。”
林序没有说话。这是顾川第一次和他说起这些,这些隐藏在阳光笑容背后的、真实而沉重的部分。
“所以,”林序开口,“你已经决定了?”
“没有。”顾川摇头,“如果决定了,我就不会这么烦了。”
他走到天台边缘,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林序,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林序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风很大,吹得脸生疼,但视野也因此变得格外清晰。
“我不会替你选。”林序说,“但我会告诉你,我选了什么。”
顾川侧过头看他。
“我选T大数学系。”林序的声音在风里很稳,“不是因为它是‘最好的’,而是因为在那里,我可以继续做我喜欢的事,可以走得更远。至于以后能不能赚钱……我相信只要做到顶尖,总会有路走。”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希望我的搭档也在那里。”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风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顾川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林序,眼睛里有某种激烈的、挣扎的东西在翻滚。
“搭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重量。
“嗯。”林序点头,“不只是竞赛的搭档,也不只是高中的搭档。是那种……可以一起走很远的搭档。”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林序所有的勇气。他别开视线,耳朵在冷风里烫得惊人。
沉默了很久。风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彼此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林序。”顾川终于开口,“如果我选了S大金融,我们……”
“我们还是会联系。”林序打断他,“但我会很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不能每天和你一起上课,不能一起泡图书馆,不能在遇到难题时转头就能讨论。”林序的声音有些哑,“遗憾我们不能继续做……搭档。”
顾川的呼吸重了起来。他转过身,面对林序,眼睛红得厉害。
“你他妈……”他骂了半句,又咽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真的很犯规。”
林序看着他,没有躲闪:“我只是说实话。”
顾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起来。那是一个有点狼狈、又有点释然的笑容。
“好。”他说,“给我两天时间。两天后,我给你答案。”
“无论什么答案?”
“无论什么答案。”顾川点头,“但在此之前——”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摊开手掌,像一个等待确认的仪式。
林序看着那只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手心里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在顾川的掌心。
不是击掌,只是很轻地贴了一下。皮肤的触感温热而真实,在冬天的冷风里,像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火种。
“等你。”林序说。
走下天台时,顾川走在前面。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住,回头。
“林序。”
“嗯?”
“谢谢你。”顾川说,“没有劝我,也没有逼我。”
林序摇摇头:“这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希望,”林序顿了顿,“你选的,是你真正想要的。”
顾川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眼睛很亮:“知道了。”
回到教室,自习课还没结束。林序坐回座位,翻开习题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旁边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他微微发红的脸。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顾川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
犹豫了很久,他打字:「不管你怎么选,竞赛的搭档这件事,不会变。」
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动。
顾川回复:「我知道。」
又一条:「但我想做的,不只是竞赛搭档。」
林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几乎要盖过教室里所有的声音。
他没有再回复,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贴在发烫的额头。
够了。这句话,就够了。
两天的时间,比等待成绩的那一周还要漫长。
林序试图用做题来填满时间,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他会想起天台上的风,想起顾川泛红的眼睛,想起手掌相贴时那短暂而滚烫的触感。
周四晚上,林序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是顾川的妈妈。方便的话,明天放学后可以见一面吗?」
林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好的。地点您定。」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林序罕见地走了神。讲台上的老师讲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下课铃响时,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林序。”顾川在后面叫住他。
林序转身。顾川站在过道里,书包搭在肩上,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了?”林序问。
“没什么。”顾川移开视线,“就是……今天放学我有点事,不能一起走了。”
林序的心脏紧了一下。他点点头:“好。”
走出校门时,林序按照短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家离学校不远的咖啡馆。推门进去,温暖的空气和咖啡香扑面而来。
窗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得体的羊毛大衣,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但略显疲惫的笑容。
“是林序吧?”她站起来,“我是顾川的妈妈。快请坐。”
林序在她对面坐下:“阿姨好。”
“喝点什么?热可可可以吗?天气冷。”
“好,谢谢。”
点完单,短暂的沉默。顾妈妈打量着林序,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顾川常在家里提起你。”她开口,“说你是年级第一,很厉害,这次竞赛也多亏了你帮忙。”
“是他自己优秀。”林序说。
“你别谦虚。”顾妈妈笑了笑,“那孩子我知道,聪明是聪明,但容易飘。有你这样稳重的搭档带着,是他的福气。”
服务生端来热可可。林序握着温热的杯子,等着她进入正题。
“阿姨今天找你,”顾妈妈停顿了一下,“是想谈谈顾川升学的事。他应该跟你说过,我们希望他报S大金融系。”
林序点头:“他说过。”
“我们知道,他喜欢数学,跟你一起搞竞赛也很开心。”顾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做父母的,总是想为孩子铺一条更稳当的路。我们家的情况……可能顾川没跟你细说,但确实不容易。金融就业面广,起薪高,能快点帮家里分担。”
林序安静地听着。
“顾川很尊重你。”顾妈妈抬起眼,看向林序,“他说,你选了T大数学系。说你想继续走这条路。”
“是的。”
“那是个很好的选择。”顾妈妈真诚地说,“你有天赋,也有条件。但顾川……我们做父母的,不能让他冒险。”
林序握紧了杯子。热可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却暖不了心里某个地方。
“阿姨,”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您今天来找我,是希望我劝顾川听你们的,对吗?”
顾妈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我不会劝他。”林序说,“因为这不是我能劝的事。”
“但你可以影响他。”顾妈妈看着林序,“我知道,那孩子听你的。”
林序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杯子:“阿姨,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觉得,顾川是一个需要被‘安排’才能过好一生的人吗?”
顾妈妈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林序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顾川有自己的判断力,有自己的热爱和才华。他已经十七岁了,不是七岁。您给他选的,可能是‘更稳当’的路,但那是您想要的路,还是他想要的?”
空气凝固了。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但这一桌的沉默格外沉重。
“你还小,”顾妈妈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不懂做父母的苦心。”
“我是不懂。”林序承认,“但我知道,如果我因为别人的期待放弃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我会后悔一辈子。顾川也会。”
他看着顾妈妈的眼睛:“而且阿姨,您真的觉得,让顾川去做一件他不喜欢的事,他就能做好吗?如果他学得不开心,如果他将来工作得不开心,您会真的安心吗?”
顾妈妈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她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林序垂下眼,“我说得太直接了。但我只是……不希望看到顾川后悔。”
长时间的沉默。顾妈妈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
“你是个好孩子。”她最终说,“顾川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幸运。”
林序摇摇头:“能和他做搭档,是我的幸运。”
顾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会再想想。”她说,“谢谢你今天来见我,林序。”
“也谢谢您愿意和我谈。”林序站起来,“阿姨,我先走了。”
“等等。”顾妈妈叫住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麻烦你转交给顾川。”
林序接过信封,很轻,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告诉他,”顾妈妈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无论他最后选什么……妈妈都支持他。”
林序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疲惫却依然强撑着的母亲,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会的。”他说,“谢谢您,阿姨。”
走出咖啡馆,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林序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手里的信封,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顾川发了一条短信:
「和你妈妈谈过了。她让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
「还有,她想告诉你:无论你选什么,她都支持。」
发送。
几秒后,电话响了。是顾川。
林序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顾川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他沙哑的声音:“你在哪?”
“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门口。”
“站着别动。”顾川说,“等我。”
电话挂断。林序收起手机,把信封小心地放进书包内层。
十分钟后,顾川从街角跑过来。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毛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奔跑后的潮红。
他在林序面前停下,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盯着林序,像要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你跟我妈说了什么?”顾川问。
“说了我想说的。”林序平静地回答。
顾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林序,眼圈慢慢红了。
“林序,”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让我没法选别的。”
林序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决定了。”顾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选T大。和你一起。”
冬日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序看着顾川,看着这个从死对头变成搭档,又从搭档变成……变成某种更重要的存在的少年。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拍手掌,而是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顾川的手。
“好。”林序说,嘴角扬起一个很浅、但无比真实的笑容,“一起。”
顾川的手很凉,但被林序握住时,迅速地温暖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握,眼睛里映着林序的笑容,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冬天的光。
街上的车流声,风声,远处的喧嚣声,都在那一刻褪去。
只剩下相握的手,和那句无声却无比清晰的承诺。
一起。
去T大,去学数学,去做所有他们想做的事。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