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来暮往

春祭的余韵还缠在别院的檐角枝头，钱塘的暮春风色一日软过一日，樱花落了又飘，新叶悄悄从枝桠间探出头，池塘里的红鲤逐着花瓣游曳，连吹过廊下的风，都裹着两个孩童甩不开的嬉闹声。

自那日初见分别后，钱弘俶便彻底把静姝的汀兰轩与宗室别院的廊下，当成了除静思斋与王府内苑之外，最要紧的去处。天刚蒙蒙亮，厨娘蒸好第一笼桂花糕，他便揣着温热的点心，缠着侍从与先生，以习字观景、亲近世交为由，一溜烟往别院跑。先生知晓他与水丘家嫡姑娘投缘，又见他虽贪玩却不顽劣，课业也不曾落下，便松了管束，由着他每日往返，只叮嘱时辰一到必须归斋温书。

静姝也彻底褪了初见时的怯生生，不再整日缩在乳母怀里躲生人。每日天刚亮，她便让乳母帮自己梳好鬓边的白绒花，换上干净柔软的藕荷色小裙，搬来廊下那只矮矮的小木凳，安安稳稳坐好，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羊脂白玉兔，目光一顺不顺地盯着静思斋的方向，连乳母递来的蜜饯都顾不上吃，小眉头轻轻蹙着，满心都是等不及的期盼。

只要石青色的小身影一从廊柱后冒出来，她原本紧绷的小脸蛋便会瞬间舒展开，眼睛弯成两弯小小的月牙，脆生生的嗓音先一步飘出去：

“弘俶！”

钱弘俶听见这声唤，脚下的步子便跑得更急，小短腿蹬着青石板，怀里的点心被护得严严实实，一路噔噔噔冲到她面前，带着晨起的薄汗与桂花糕的甜香，一屁股挨着她坐下，毫不吝啬地把怀里的点心尽数摊开。

“静姝你看，厨娘新蒸的桂花糕，我挑了最大最软的几块，全给你留着，一口都没偷吃。”他仰着小脸邀功，圆眼睛亮晶晶的，指尖捏起一块递到她唇边，“快尝一口，热乎的时候最甜。”

静姝微微张口，小口咬下一块，软糯的糕体混着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甜意一直漫到心底。她连忙从袖袋里摸出乳母提前装好的梅子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软声说道：“这是我攒了好几天的梅子糖，不酸，你尝尝。”

两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挨在一起，头抵着头，你喂我一口糕，我塞你一颗糖，点心渣不小心沾在嘴角，便互相伸着软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擦掉，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是从小便同吃同住的亲兄妹。钱弘俶牵着她的小手，慢慢走到池塘边，怕她站不稳，一直用小胳膊虚虚护在她身侧，扶着她的指尖轻轻碰一碰微凉的池水，再指着水里摆尾的红鲤，一个挨一个报名字。

“这只是小红，最贪吃；这只是长尾巴，游得最快；那只是小花，身上有好看的花纹。”他说得认真，每一条鱼的习性都记在心里，尽数讲给静姝听，见她听得入神，便踮着脚去摘垂在水面的樱枝，把最软最粉的花瓣捻下来，小心翼翼别在她的小髻上，“静姝戴樱花最好看，比院里所有花都好看。”

静姝摸着鬓边的花瓣，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看他蹲在青石板上捏泥偶。他的小手沾了泥土，却依旧细心，一点点揉压塑形，捏出一只和她怀里白玉兔模样相仿的泥兔，举到她眼前晃了晃，小脸上满是得意。

“你看，和你的玉兔一模一样，以后你有两只兔子，一只玉的，一只泥的。”

静姝捧着泥兔，视若珍宝地抱在怀里，软声夸赞：“弘俶好厉害，捏得和真的一样。”

若是恰逢先生在静思斋严管，他没法溜出来，便扒着雕花窗棂，探出小脑袋朝廊下的方向望，见静姝乖乖坐在凳上等他，便挤眼睛、挥小手，时不时做个鬼脸，逗得她捂着嘴角偷偷笑。偶尔雷雨突至，豆大的雨点砸在瓦面上，轰隆隆的雷声惊得静姝浑身一僵，下意识便往身侧躲，钱弘俶立刻张开小小的胳膊，把她牢牢护在怀里，小胸膛挺得笔直，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一遍遍安抚。

“不怕不怕，雷声是天上的公公在说话，不咬人的。我挡在你前面，它不敢欺负你，我的青梅我来护着。”

院里其他同龄的孩童见两人形影不离，想凑过来一同嬉闹，钱弘俶便第一时间把静姝护在身后，小眉头紧紧皱着，带着孩童独有的护短与认真：“这是我的小青梅，你们不许吵她，也不许抢她的兔子，要一起玩便安安静静的。”

静姝便攥着他的衣摆，安安心心躲在他身后，有这道小小的身影挡在前面，再喧闹的人群、再陌生的面孔，她都半分不怕。

春祭收尾那日，是静姝要随父亲回水丘府汀兰轩的日子。她抱着白玉兔与泥兔，坐在马车上，看着熟悉的别院渐渐远去，鼻尖一酸，圆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瘪着小嘴，强忍着不肯哭出声，满心里都是舍不得。钱弘俶一路追到别院门口，攥着她的小手不肯松开，踮着脚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许诺。

“不哭，你回汀兰轩等我，我这就去求父王，让先生带我去水丘府切磋课业，我天天都去陪你，一刻都不分开。”

静姝抬着泪眼朦胧的小脸，抽噎着问：“真的吗？你不会骗我？”

“真的，骗你我就再也吃不到桂花糕。”他把自己贴身把玩的小木马挂件塞进她手里，那是他最宝贝的玩物，“这个给你，想我了就摸一摸，我很快就来找你。”

马车缓缓驶动，静姝趴在车窗边，一直挥着小手，直到那道石青色的小身影缩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收回目光，把玉兔、泥兔与小木马紧紧抱在怀里

回到汀兰轩，她把这些物件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搬着小凳子坐在轩门口，朝着王府与别院的方向望，从日出等到日中，再等到日斜，连院里的兰草抽了新芽、开了细花，都无心细看。

不过三五日，院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脆生生的呼喊，钱弘俶真的跟着教习先生，踏足了水丘府。他一进院门，便甩开侍从的手，直奔汀兰轩，声音清亮得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静姝！我来啦！”

静姝闻声，立刻从凳子上跳起来，小跑着迎出去，一头撞进他伸开的小胳膊里，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笑，笑声裹着兰香，飘满了整座小院。

自此，钱塘的街巷、水丘府的汀兰轩、钱王府的内苑，再也离不开两道相依相伴的小身影。

春日里，他牵着她的手逛庙会，挤在人群里给她买糖画、买绒花、买小巧的玉坠，把她护在身前，挡开往来的行人；她坐在兰草旁，看他练小弓箭，递水擦汗，安安静静做他唯一的、最忠实的观众。

夏日里，他摘来池中的新荷，编成小帽戴在她头上，为她挡去烈日；她用轻薄的丝帕，为他绣小小的兰草纹样，扇走暑气。

年岁一点点往前挪，两人的情谊也跟着日日加深。

七岁那年，静姝初学描红，握笔的手总不稳，字迹歪歪扭扭，钱弘俶便搬来小凳子坐在她身侧，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写“静姝”，写“弘俶”，指尖相贴，暖意流转。他练箭疲惫时，她便捧着温好的蜜水等在靶场边，扯着小嗓子喊“弘俶最厉害”，一字一句，都是最真心的夸赞。

十二岁那年，桂花开满钱塘街巷，他不顾侍从阻拦，爬上古树，为她摘下最艳、最香的花枝，仔细别在她的发间，看她眉眼染着桂香，笑得分外欢喜；她挑着最细腻的丝线，熬夜绣出兰草纹的帕子，把他的名字悄悄绣在边角，塞进他的袖袋，让他日日带在身边。

再长些，他随父兄外出处理宗族庶务，路途再远、行程再忙，都不忘托人带回钱塘特色的点心、外地新奇的小玩意，每一样都挑着她会喜欢的样式；她守在汀兰轩里，精心照料院里的兰草，把每一盆都养得枝繁叶茂，日日等他归来，等他回来一同看兰开花开。

宗室上下、世交亲眷，人人都笑说，钱家九郎君与水丘家嫡姑娘，是粘在一处拆不开的，是钱塘城里最登对的小儿女。他是她的靠山与小太阳，走到何处都把她的名字挂在嘴边，所有的偏爱与热情，尽数只给她一人；她是他的软肋与心安，所有的温柔与欢喜，全都向着他一人敞开。

从三岁那年樱花纷飞里的初见，攥着玉兔许下相伴的约定，到朝来暮往的朝夕相守，他们是彼此童年里唯一的玩伴，是少年时光里最亲的依靠，是刻进骨血里、拆不散割不离的青梅竹马。没有疏离，没有陌生，没有片刻的冷淡，只有日复一日的热络、牵挂与亲昵。

汀兰轩的兰草岁岁枯荣，别院的樱花年年盛放，池塘里的红鲤一代代更迭，从小到大缠缠绵绵的身影，与藏在江南烟火里，最滚烫纯粹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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