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王的白绫还挂在宫檐上飘来飘去,钱塘的天就一直沉闷闷的,连蝉鸣都比往年蔫了半截。钱弘俶自打没了父王,整个人就像被扯住了翅膀的小雀,往日里能一脚蹦上汀兰轩石桌、揪着静姝的双丫髻闹着要栗糕的劲头,全被宫里的破事磨得一干二净。
宗室和老臣们揣着各自的小心思,扔给他一堆清点贡物、盘查库藏的闲差,看着都是不沾权柄的轻松活,实则全是试探的钩子。今天这个宗亲揪着一匹贡缎的颜色挑刺,明天那个王兄派人来问库粮的数字,连管库房的老吏都敢低着头含糊其辞,摆明了没把这个十二岁的小主子放在眼里。钱弘俶每天从早忙到晚,素布袍子蹭得全是仓房的灰,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回回溜来汀兰轩,都像只泄了气的小皮球,往石凳上一瘫,脑袋直接往旁边静姝的肩头一靠,赖着不肯起来。
静姝身边贴身伺候的小侍女晚翠,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性子爽利又心细,嘴碎却贴心,打小跟着静姝,早就把自家小娘子和那位小殿下的事看了个通透。见钱弘俶天天垂头丧气地来,啃栗糕都没往日香,晚翠一边添茶一边偷偷跟静姝嘀咕:“小娘子,你看殿下这模样,都快把自己拧成麻花了,宫里那些人也太欺负人,明着是派差事,暗着全是盯着呢。”
静姝正捏着银针绣护腕,指尖扎了小血点就轻轻吮一下,另一只手还不忘顺顺钱弘俶皱成一团的眉心,软乎乎地揉开,话不多说,手里的针脚却扎得比往日更密。晚翠最懂她的性子,不多絮叨,转身就去灶上盯着蒸栗糕,把糖放得刚刚好,茶炉也烧得旺旺的,不管钱弘俶多晚来,温茶甜糕总备得妥妥帖帖。
钱弘俶赖在静姝肩头,鼻尖蹭着她发间的兰花香,伸手揪了揪她垂在腮边的碎发,小声嘟囔:
“还是你这儿舒服,宫里全是盯着我的眼睛,烦都烦死了。”
静姝不恼,反手捏了捏他鼓起来的腮帮子,把一块温好的栗糕塞进他嘴里,甜香瞬间漫开,少年皱着的眉头,总算松了一点点。
这日的暮色把汀兰轩的兰草染成暖金色,池子里的锦鲤甩着尾巴撞浮萍,钱弘俶又一次屏退了跟着的小内侍,蹲在廊下扒着石沿,逗弄水里游过来的红锦鲤。静姝端着蜜水走来,挨着他坐下,把瓷杯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晚翠识趣地端了茶点放下,悄咪咪退到廊角摘枯兰叶,把整块安静的地方留给两个小主子,耳朵却悄悄支棱着,生怕自家小娘子受半点委屈。
“静姝,宫里那些清点贡物、查库房的破差事,我明日就上书辞了,一概都不接了。”钱弘俶放下瓷杯,手指戳着水面的浮萍,声音闷乎乎的,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委屈和无力。
静姝软声问他:“是累了,还是那些人,又变着法为难你了?”说着伸手,把他沾了水的指尖擦干净,用自己的帕子细细裹好。
“不是累,是怕。”钱弘俶猛地抬起头,圆脸蛋上全是惶然,伸手攥住静姝的小手,握得紧紧的,“他们给我的差事看着轻巧,全是在试探我,看我想不想争位置,兄长防我,宗亲盯我,连小吏都敢敷衍我。我只想守着父王留下的吴越,守着你,守着这汀兰轩的安稳,可只要我沾着这些事,就永远躲不开那些勾心斗角。我怕我撑不住,更怕一步错,把你也卷进这些烂事里,连你都护不住。”
他越说头垂得越低,指尖抠着石凳的纹路,活像只找不到窝的小兽。静姝慢慢收回手,坐直了小小的身子,平日里软乎乎的眉眼,一下子凝起了亮闪闪的坚定,她抽回手,轻轻捧住钱弘俶的脸,让他抬头看着自己,声音清亮又干脆,一字一句砸在晚风里:
“我从不需要你独自护我,你要赴前路,我便与你并肩,你要避尘嚣,我便与你同归,此生风雨,我水丘静姝,与你钱弘俶共担,绝不独留,绝不相弃。”
廊角的晚翠手里的枯兰叶差点掉在地上,偷偷抬眼瞧,只见自家小娘子伸出小拇指,小模样认真得不行。钱弘俶整个人都僵住,眼眶唰地就红了,忙不迭伸出小拇指,死死勾住她的,指节都攥得发白,另一只手还悄悄勾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点哭腔的欢喜:“好,我们定亲,等丧期一过,我就求王后赐婚,这辈子,打死都不跟你分开。”
没有锣鼓排场,没有长辈见证,两个半大孩子就着兰草香和栗糕甜,简简单单定下了终身。钱弘俶怕她反悔,还把自己脖子上挂的小小玉麒麟摘下来,不由分说挂在她的双丫髻上,玉坠子垂在额前,晃来晃去:“这是父王给我的,给你当定亲信物,你戴着,就跑不掉了。”静姝笑着把自己绣了一半的蝴蝶香囊塞给他,香囊上还沾着淡淡的兰香,正好能揣进怀里。晚翠捂着嘴偷偷笑,轻手轻脚退进内室,假装整理绣线,把这温柔的小秘密,安安稳稳藏在了汀兰轩的晚风里。
第二日朝会,钱弘俶当真递了辞呈,把所有琐碎差事全推了,只说要安心居丧守孝。朝臣们虽诧异,却也挑不出错,干脆准了。卸下担子的少年,终于松了口气,往汀兰轩跑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天天踩着晨光就来,拉着静姝蹲在池边喂锦鲤,把晚翠蒸的栗糕掰碎了撒进水里,看锦鲤抢食就笑得眉眼弯弯。静姝绣东西的时候,他就趴在旁边的石桌上,一会儿揪她的绣线,一会儿把自己摘的兰草插在她的发髻上,闹得静姝没法专心,伸手拍他的手背,他就顺势攥住,攥得牢牢的不肯松开。
晚翠天天变着花样蒸糕煮茶,一会儿桂花味,一会儿栗蓉味,把钱弘俶的小脸蛋,又喂得微微鼓了起来。静姝会把凉透的栗糕掰成小块,一口一口喂给他,他也会把自己从宫里带出来的蜜饯,挑最甜的塞进她嘴里,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嘴角沾了糖屑,还互相伸手擦掉,闹作一团。
安稳日子没享几年,中原的快马就踏破了钱塘的平静——后晋新帝登基,吴越派宗室重臣去汴梁贺正旦,满朝文武一合计,全指向了钱弘俶和水丘公。
诏令递到手里的那一刻,钱弘俶的心就沉了下去。中原兵荒马乱,汴梁全是虎视眈眈的人,一路千里迢迢,凶险得没边。他舍不得和静姝分开,更怕把她一个人留在钱塘,被那些不安分的宗亲算计,可明着带她走,于礼不合,府里宫里必定拦得死死的,一个深闺小娘子,根本没有跟着使臣队伍北上的由头。
思来想去,少年憋出了一个又笨拙又霸道的主意:瞒着她,悄悄带走。
接下来的几天,钱弘俶装得和往常一模一样,天天来汀兰轩蹭糕喝茶,拉着静姝喂鱼、摘兰草、摆弄她的绣筐,绝口不提北上的事。他还特意把静姝发髻上的玉麒麟摘下来,重新系了根更结实的红绳,仔仔细细挂回她脖子上,贴在她心口:“这个好好戴着,不管我在不在,都能护着你。”静姝以为他只是又闹小别扭,笑着点头,把蝴蝶香囊又往他怀里塞了塞,让他随身带着。
静姝和晚翠只听说朝廷要派人去中原,压根没往他身上想,反倒忙着收拾行装。静姝坐在绣墩上缝护膝、绣暖手笼,钱弘俶就凑在旁边,帮她理绣线、递银针,时不时偷亲一下她的发顶,看她脸红就得意地笑。晚翠蹲在一旁叠衣装、装干粮,把梨膏、干栗糕、蜜饯果脯塞满小箱笼,一边装一边碎碎念。
“小娘子,你看这护膝缝得多厚实,殿下跑驿路膝盖肯定不冷。”
“这梨膏得多装两罐,北方风大,润嗓子最好用。”
“衣裳都叠了素色的,居丧期间也合规矩,路上脏了还能随时换。”
静姝一边扎针一边叮嘱,软声细语全是牵挂,还拿起护腕,在钱弘俶手腕上比了比大小:“夜里别贪凉,饭要按时吃,跑跳慢些别磕碰,要是差事忙,也别忘了吃糕。”钱弘俶乖乖点头,把她的手攥在掌心,指尖一遍遍摩挲她指尖的小茧,心里愧疚得发疼,嘴上却半句都不透露。
晚翠在一旁搭腔:“殿下你放心,小娘子熬了好几个晚上,东西全备得周全,路上照顾好自己,早点回来,汀兰轩的茶炉永远给你温着。”
两个姑娘蹲在地上,把箱笼翻来覆去检查了三四遍,恨不得把整个汀兰轩的安稳都塞进去,满心满眼都是钱弘俶在外的舒坦,半点没察觉,这满满一箱东西,最后是陪着她们家小娘子,一起踏上北上的路。
启程的前一晚,天擦黑晚翠就被静姝打发去早睡,小姑娘还纳闷,往日都要守到三更,今日怎地催得这么急,只当小娘子心疼自己累,揉着眼睛回了偏房。静姝则坐在绣墩上,赶着绣最后一顶防风帷帽,钱弘俶悄悄来的时候,她还抬头冲他笑,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把绣了一半的帷帽递给他看:“你看,绣上小麒麟,和你给我的玉坠一样,戴着就不冷了。”
钱弘俶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脸,心脏揪得生疼,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温柔得不像话。静姝以为他只是舍不得,仰着头蹭了蹭他的指尖,像只乖巧的小猫。就是这一瞬,少年咬了咬牙,抬手轻轻按在她的后颈,用了刚好能让她昏睡、又不会受伤的力道。
静姝只觉得颈间一麻,眼前的光影慢慢糊成一团,最后看见的,是少年泛红的眼眶和写满不舍的脸,手里的帷帽滑落在地,随即软软一歪,倒在了他怀里。钱弘俶小心翼翼把她打横抱起,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遍一遍轻声说“对不起”,裹上提前备好的软绒披风,脚步轻得像踩在云里,把她抱到轩外早已等候的马车里,垫上软枕,盖好厚衾被,再把她和晚翠一起收拾的箱笼、没绣完的帷帽、还有他送的玉麒麟、她绣的蝴蝶香囊,整整齐齐放在她手边。
他坐在马车一角,紧紧攥着她微凉的小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一遍一遍轻轻摸她的发顶,低声呢喃:“别怪我,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再险的路,我带着你,才能真的放心。”
天边刚翻出鱼肚白,使臣队伍就启程了,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慢慢驶离钱塘,往千里之外的汴梁而去。车帘一隔,里外两个世界,里面是安睡的少女,守着她的少年,还有一箱子满是牵挂的小物件,两人的手自始至终紧紧牵着;外面是渐远的江南烟雨,渐近的中原尘沙。
偏房里的晚翠睡到天光大亮,爬起来找小娘子,里里外外翻遍都不见人影,箱笼和帷帽也没了踪影,连小娘子脖子上的玉麒麟、殿下常带的蝴蝶香囊都一并消失,小姑娘当场急得眼圈通红,跺着脚转圈,却不知自家小娘子,早已跟着那位嘴硬心软的小殿下,踏上了共赴风雨的路途。
父亡的悲恸,朝堂的试探,他被动接差,又主动请辞,只想躲开无休无止的纷争;兰轩之下,青梅相守,喂鱼、赠礼、勾指定盟,细碎的互动藏满满心欢喜,一句誓言定终身,成了乱世里最踏实的光;中原诏令突至,前路凶吉难卜,他用最笨拙的方式瞒天过海,把心尖上的人藏在身边,一同奔赴未知的远方。没有轰轰烈烈的排场,只有少年少女最纯粹的坚守与陪伴,喂锦鲤的嬉闹、塞栗糕的温柔、互赠信物的欢喜,轻快的日子裹着淡淡的牵挂,在五代乱局里,酿出独属于他们的、软乎乎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可能会有人疑问为什么看着和原作不一样,因为这是同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