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阳光刺破雾气,照在满地狼藉的西市。紫藤藤蔓焦黑蜷曲,像被火烧过的蛇,一截截断裂在地。
鬼血蒸发后留下黏腻的油膜,泛着虹彩,踩上去会发出啪嗒的轻响。
理纱靠在断墙边,喘气。
她左臂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把布条染成暗红。刀还在手里,刀刃崩了三处缺口。她没松手。
忍站在她前方五步远,振袖破了,露出半截手臂。那道割伤已经结痂,但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黑,还在渗水。
堕姬不见了。
只留下一截粉红丝带,挂在烧焦的藤蔓上,随风轻轻晃。
“死了?”理纱问,声音沙哑。
“没。”忍摇头,把刀插进地里,撑着站稳,“重创,逃了。她会回来。”
“因为毒?”
“因为我们。”忍抬头看天,阳光刺眼,她眯起眼,“她闻到我们的血,就像闻到蜜。不会放过。”
理纱没说话,只把刀扛回肩上。动作一僵,牵动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别硬撑。”忍走过来,从怀里掏出药瓶,倒出一粒黑丸,“吃。”
“你那药,哪次不是越吃越糟?”理纱苦笑,但还是接过来吞了。
药一入腹,胃里就烧起来,像吞了块炭。可疼过之后,力气慢慢回来了。
“这是……新方子?”
“加了你的血。”忍说,“我刮了你伤口上的结痂,泡了八天酒,熬的。”
理纱翻白眼:“你真孝顺。”
忍笑了下,难得没反驳。
两人沉默走了一段,回到一处勉强完好的驿站。理纱一屁股坐下,脱鞋,脚底全是水泡,破的破,肿的肿。
“你先睡会儿。”忍说,“我守着。”
“你不也快散架了?”理纱瞥她,“你那伤,再不处理,明天整条胳膊都得烂。”
忍没动,只望着窗外:“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理纱突然火大,“五岁说没事,十岁说没事,现在还说没事!你到底要扛到什么时候?”
忍回头,眼神平静:“那你呢?每次我试药,你抢着喝,说,我来,你又算什么?理纱,你不是大夫,你只是个……怕我死的人。”
理纱一怔。
她张了张嘴,想骂,想笑,最后却只叹了口气。
“是,我怕你死。”她低声说,“怕得要命。你懂不懂?你要是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了。我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鬼杀队,我就是为了你。你明白吗?”
忍沉默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轻轻握住理纱的手。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把毒给你。不是为了控制你,是为了……让你别丢下我。”
理纱看着她,忽然笑了:“我不会丢下你的。”
“嗯。”忍点头。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一起笑了。
笑完,理纱躺下,闭眼。
“一盏茶,我只睡一盏茶。你要是敢走,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好。”忍应了,“我不走。”
理纱很快睡着了。
忍没睡,只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脸上的伤疤,轻轻用指腹擦了擦。
然后,她慢慢卷起自己右臂的衣袖。
那道伤口,已经从结痂变成紫黑,边缘开始溃烂,可她没上药,也没包扎。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割开溃烂处,挤出脓血。
血是紫的。
她把血滴进一个小瓷瓶,盖上。
这是证据。
这是线索。
这是,诱饵。
后天,鬼杀队赶到。
风柱不死川实弥一脚踹开驿站门,刀已出鞘。
“人呢?!鬼在哪?!”
屋里空了。
只有一张纸条压在刀下。
字是忍写的:
“去伏见稻荷。堕姬在等。别带柱。带了,就收尸。”
实弥怒极反笑:“这是在?找死!”
他转身要走,却被鳞泷左近助拦下。
“等等。”鳞泷看着纸条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用紫墨写成:
“毒血为引,藤蔓为牢,斩鬼者,非柱,乃医。”
鳞泷眯眼:“她们,在布阵。”
“布什么阵?!”
“不知道。”鳞泷收起纸条,“但我知道,别去。这是她们的战。”
伏见稻荷,千本鸟居。
朱红色的鸟居连成一条长廊,通往山顶。阳光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栅,照在石阶上,像血痕。
理纱和忍一前一后走着,脚步都很沉。
“你真确定?”理纱问,“在这里打?”
“嗯。”忍点头,“地形好,窄道多,藤蔓能封路。鬼的丝线施展不开。而且。”她抬头看天,“阳光,是我们的盟友。”
理纱苦笑:“你算得真细。”
“不算细,早死了。”忍说,“你忘了我姐姐?她算得比我细,可还是死了。我不想走她的路。”
“所以你走自己的?”
“对。”忍停下,转身看她,“我要活着。 我要你活着。所以,我得赢。”
理纱看着她,忽然觉得,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哭着问为什么的孩子。
而是一个,敢和鬼对赌命的医者。
夜半,月出。
鸟居长廊寂静无声。
忽然,一阵笑声响起。
“嘻嘻,小丫头,你真敢来?”
堕姬从阴影中走出,浑身是伤,可眼神更亮。
“你伤还没好。”忍说。
“可我毒更浓了。”堕姬舔唇,“你的血,让我变强了。所以,我来取你命。”
“来啊。”忍抬手,刀出鞘。
理纱站到她身侧,刀横在胸前。
“两个?”堕姬笑,“行啊,一起死,省事。”
话音未落,她出手。
丝线如网,铺天盖地。
忍不动,只低喝:“藤!”
地面震动。
紫藤从石缝中钻出,粗如碗口,瞬间织成一面藤墙,挡住丝线。
“轰!”
藤墙碎裂,可理纱已冲出。
刀光劈下。
“铛!”
丝线断,堕姬后退三步。
“你!”她瞪眼,“你这力气。”
“毒血。”理纱喘气,“她给我的药,能让我,暂时变强。”
“暂时?”堕姬笑,“那我就在你暂时结束前,杀了你!”
她猛地张开双臂,丝线从全身爆出,如千手观音,朝两人绞杀而来。
忍闭眼,深呼吸。
然后,她睁开眼,眸子已变成淡紫色。
“毒血契约,开。”
刹那间,理纱感觉胸口一烫。
她低头,发现那道紫纹已蔓延至心口,正与忍的方向呼应。
“我看到了。”她喃喃。
她看到忍的记忆——五岁,产屋敷带走姐姐那晚,忍躲在柱后,听见产屋敷说:“她太温柔,不适合活。”
然后,产屋敷看向她:“但这个,或许可以。”
忍当时没哭,只在心里发誓:我要变得有用。我要变得,谁也不敢丢下。
所以她试毒,练刀,学医。
所以她把毒给理纱。
因为她知道,只有让理纱也沾上毒,她们才永远绑在一起。
“你这蠢货。”理纱眼热,“你早就不怕被丢下了。我从没想过丢下你。”
忍笑了:“我知道。”
然后,她抬刀,冲了上去。
理纱紧随其后。
刀光,藤蔓,丝线,在月光下交织成一张死网。
血,开始飞。
黎明破晓时,战斗结束。
堕姬倒在地上,脖颈被藤蔓缠绕,刀刃穿心。
她至死都在笑。
“有趣……真有趣……你们……会更惨……”
话没说完,化作黑烟。
理纱跪地,吐血。
血是紫的。
“毒发了。”忍走来,扶她,“撑住。”
“你呢?”理纱抬头,“你伤更重。”
忍没说话,只把刀插进地里,撑着不倒。
她右臂的伤口已溃烂至肩,紫黑蔓延到胸口。
“我快到极限了。”她轻声说,“毒在反噬。”
“那就停。”理纱抓住她手,“别再用了。”
“可我还不能死。”忍望着天,“上弦还有五个。无惨还在。我……还没把命还给你。”
“谁要你还了?!”理纱吼,“我要你活着!听到了吗?活着!”
忍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我活。”
然后,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理纱接住她,抱紧。
“你答应我的。”她哽咽,“不准死……不准死啊……”
蝶屋。
理纱坐在床边,给忍换药。
伤口在愈合,虽慢,但确实在好。
“你知道吗?”她边包扎边说,“风柱被骂了,因为没听你的话去伏见。产屋敷说,她们的战,不该被干预。” 忍轻笑:“他活该。”
“你还笑。”理纱瞪她,“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不会。”忍抬手,轻轻擦去理纱眼角的湿,“我说了,我活。”
理纱拍开她的手:“少来这套。”
可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窗外,阳光正好。
理纱忽然说:“以后,还试药吗?”
忍看她:“试。”
“还喝毒吗?”
“喝。”
“还一起上吗?”
忍转头,认真看她:“除非你先死。”
理纱笑了:“那——拉钩。”
忍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风吹过,见证。
此生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