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咸腥味混着一股焦苦，钻进鼻腔——是昨晚烧剩的占星草，还在甲板角落冒烟。我站在“海誓号”的船头，手指死死扣着那块铜制星盘，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边缘已经磨出毛刺，像她走前一夜，指尖划过我手背的触感。

头顶的天，碎了。

不是云，是星星。银河歪斜着，像被人扯破的布，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又猛地断开，形成一道道裂痕。第七夜了。她说过，第七日，星坠，门启。我不信命，可这天象，一天比一天更像她的预言。

脚边散着纸片，全是被撕烂的星图。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潮汐逆行”、“双月重叠”、“星轨偏移三度”……这些话，七天前还是笑话。现在，潮真的倒灌进港湾，月亮叠成两个影子挂在西边，连老水手都说没见过。

我蹲下去，捡起一片残角。上面画着一条线，直指北方。那是她最后改的航路。教会的人来过三次，说她是“星语者异端”，说她用星辰蛊惑人心，说她引来的不是光，是灾。他们要烧书、毁图、封口。老船长没拦。

我记得那天她站在这里，披着那件星纹斗篷，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她抬头看天，瞳孔里像是映着整片星河。她说：“星坠之日，门将开启……你若信我，就不要让任何人烧掉它。”

我问她要去哪儿。

她回头笑了一下。那一笑，像流星划进我心里。

然后她就跳了下去。浪花一合，人就没了。没人去救。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早就不做人了。只有我扑到栏杆边，嗓子喊破，名字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声哑叫。

从那以后，我就守在这条船上。守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守着她画过的每一条线，守着这块她留给我的星盘。

脚步声从舱口传来，沉重，拖沓。老船长提着灯上来了。火光摇晃，照在他脸上，沟壑横生，眼角耷拉着，像块风干的皮革。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纸屑，眉头拧成疙瘩。

“又是这些？”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林远，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我没抬头。手指摩挲着星盘上的刻痕。那道新划的线，她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指向北方那片谁都不敢去的海域。

“她算准了潮汐。”我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算准了双月重叠的时间。算准了星轨偏移。你说她是疯子，可你告诉我，谁还能把这些全说中？”

老船长哼了一声，把灯挂到桅杆钩上。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压在我身上。

“一颗流星掉下来，就能打开一扇门？”他冷笑，“你当这是小孩听的故事？你要带这条船撞上暗礁？让二十条命陪你去找一个跳海的女人？”

他弯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我猛地抬头。

他已经蹲下，把火凑近那堆残稿。纸片一点就着，火苗“腾”地蹿起来，映红了半边甲板。我扑过去，手伸进火里抓，纸边烫得钻心，我还是攥住了。灰烬粘在手指上，像雪片，又黑又轻。

“你烧不掉她说过的话！”我吼出来，声音劈了，血往上冲，耳朵嗡嗡响，“你也抹不掉她存在过的痕迹！她不是疯子！她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老船长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我，眼里没有怒，只有累。

“我看你是真魔怔了。”他说，“她走了，就是走了。你留着这些废纸，留着这块破铜，就能把她找回来？林远，醒醒。这世上没有神迹，只有风浪和命。”

“那你告诉我——”我盯着他，手指还捏着烧焦的纸片，火苗快舔到皮肉，“为什么今晚的星，全乱了？为什么潮水往天上走？为什么流星——”

话没说完。

天裂了。

一道银光，从头顶撕开夜幕，快得像刀砍下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十数道、百道，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像天穹崩塌，星子倾盆而下。

我们全都僵住。

老船长手里的灯“哐当”掉地，火灭了。甲板陷入昏暗，只有天上流星划出的轨迹，一道接一道，照亮每个人惨白的脸。

其中一颗，直直坠向北方海面。

轰——

一声闷响，隔着几里地都震得耳膜发痛。海水炸开，掀起一圈幽蓝的光浪，像磷火炸开，又像某种液体在燃烧。浪退下去的瞬间，海面浮现出一道短暂的图案——分明是一张星图，和她留在日记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傻了。

我第一个动了。

跳下船，靴子踩进浅滩的泥里，水漫过脚踝。我往前冲，不顾一切。那颗坠落的星，落在离岸不远的礁石间。我扑过去，在碎石里翻找，手被划破也感觉不到疼。

找到了。

一块碎片，拳头大小，通体泛着温润的光，像活物在呼吸。它不烫，反而暖，贴在掌心，像有脉搏在跳。

我刚想拿起来，它突然一震，边缘锋利处猛地嵌进我手掌。血涌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可我不觉得疼。那碎片像是认准了位置，自己往肉里钻，最后稳稳卡在掌心中央，像一颗钉子，又像一颗种子。

剧痛之后，是麻。接着，是热。热流顺着血管往上爬，钻进胳膊，冲进胸口。

耳边响起声音。

她的声音。

极轻，极近，像贴着耳廓吹气：“来找我，在星海交界处。”

我浑身一抖。

不是幻觉。不是回忆。是现在，就在我脑子里响起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海誓号”。星盘在我另一只手里，突然剧烈震动，指针疯了一样转圈，最后“咔”地一声，死死锁住一个方向——正北。

和碎片的光，同频。

我踉跄着爬回船上，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滴。老船长还站在原地，脸在流星余光下忽明忽暗。他看见我手上的血，看见那块嵌在肉里的发光碎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没看他。

转身走向帆索。

解开缆绳，动作很稳。绳子滑过手掌，粗糙的麻纤维磨着伤口，血混进去，染红了一截。我抓住主帆索，用力一拽。

“哗啦——”

帆布展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风立刻灌进来，帆鼓起，船身轻轻一晃，开始缓缓移动。

“林远！”老船长终于回过神，大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胳膊，“你疯了吗？现在出海？外面全是暗流！你连航图都没有！”

我甩开他。

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吃惊。

他踉跄后退一步，站定，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看着他。这个教我打结、教我辨风、教我活下来的老人。他救过我三次命。可这一次，我不听他了。

“我有。”我说，举起那只嵌着碎片的手。光在血里流转，映得他满脸惊骇，“她给的。”

他嘴唇抖了抖，还想说什么。

可当他看到我眼里的光，突然就停住了。

那不是疯，也不是怒。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像燃尽一切后的灰烬里，突然窜出的一点火苗。

他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桅杆上，低下了头。

我没再说话。

走到船尾，拿起斧头。

缆绳绷得笔直，连着岸边的木桩。我举斧，砍下。

“咔！”

绳断。船身一轻，随风向外海漂去。

回头望了一眼岸。

灯塔还在，但玻璃碎了，灯没亮。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她站在塔顶，指着某颗星说：“你看，它在动。”我当时不信。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发现的第一颗“逆行星”。

现在，塔下聚了一群人。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拿着棍子。教会的人来了。我能看见他们黑袍上的银徽——审判之眼。他们指着这条船，嘴一张一合，不知在喊什么。

没人下水追。

风推着船，滑进那片被流星照亮的海域。海水泛着幽蓝的光纹，像星图在流动。船底轻轻划过，波纹荡开，又合拢。

我站在船尾，握紧那只手。

血还没止。碎片深深嵌在肉里，可它不痛了。相反，它在跳，和我的心跳渐渐同步。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细密的纹路，从伤口蔓延出来，像根须，像星轨，一点一点爬上手指、手背。

我低头看。

那纹路，和她瞳孔里的图案，一模一样。

星盘还在震，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回应着什么。远处海面，黑得化不开。可在那黑暗之下，我感觉到——有东西在动。

很大。

缓慢。

跟着船走。

我张开嘴，对着风，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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