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零三分，陆沉推开市检察院三楼办公室的门，手里的黑咖啡一滴未洒。
办公桌像手术台一样洁净：左侧堆叠着待审卷宗，边缘严格对齐；右侧是笔记本电脑，旁边摆着钢笔、便签和一枚银色的镇纸。窗台上甚至没有一盆植物——他曾说，生命体的不可控性会干扰思维连续性。
助理小陈敲门进来，放下一份新档案：“陆检，城西画廊区的诈骗案补充材料。”
陆沉翻开文件，目光扫过受害者名单、资金流向图。他的大脑像精密的仪器，自动过滤无关信息，提取关键节点。直到翻到最后一页附件——涉案画廊合作艺术家名录。
第三个名字：江屿。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翻回前一页，重新核对画廊名称：“炽焰艺术空间”。正是上周六画展的举办地。
“这个画廊，”陆沉开口，声音平稳，“主要负责人是谁？”
“叫赵锋，四十二岁，背景不太干净，之前有过非法集资的前科。”小陈凑近些，压低声音，“但奇怪的是，和他合作的艺术家口碑都不错，尤其是这位江屿，圈内评价很高，都说他是……纯粹搞艺术的。”
陆沉看着名录上那两个字。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镜片后的眼睛毫无波澜。
“纯粹，”他重复这个词，像在舌尖称量它的重量，“在法律面前，没有纯粹，只有事实。”
“那要联系他问询吗？”
“暂时不必。”陆沉合上档案，“先集中突破赵锋的资金链。艺术家这边，可能只是被利用的媒介。”
小陈点头离开。门关上后，陆沉靠进椅背，端起咖啡。液体已经微凉，苦涩感更加尖锐。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那双烧着火的眼睛，和那句带着红酒气息的挑衅：
“你的世界是不是只有黑白灰？”
他放下杯子，金属底座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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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陆沉站在一栋老式公寓楼的铁门前。生锈的门牌上写着：307。地址是他从画展宣传册上找到的，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未来得及分析动机。
他按响门铃。
很久，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江屿的脸出现在阴影里。他看起来像刚睡醒，头发乱翘，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斜垮，露出半截锁骨。看到陆沉，他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
“哇哦。”江屿拉开门，靠在门框上，“走错门了？还是说，陆检察官终于发现了我什么违法证据，亲自上门逮捕？”
松节油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有实体。陆沉看见他T恤下摆沾着一抹未干的普鲁士蓝。
“路过。”陆沉说出预先准备好的词，“周维托我给你带份资料，关于下半年艺术扶持计划的。”
“周维？”江屿挑眉，“他知道我住这儿？”
“我查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江屿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他侧身让开：“进来吧。不过警告你，里面……很乱。”
何止是乱。
陆沉踏入的瞬间，几乎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后退半步——这不是房间，这是一场色彩的爆炸现场。画布或立或靠，挤满每一寸墙壁和地板，未完成的作品上颜料层层堆积，像凝固的岩浆。地上散落着画笔、刮刀、挤瘪的颜料管。唯一干净的区域是窗边的画架，上面蒙着一块白布。
而气味，不仅仅是松节油。还有亚麻籽油的醇厚、淡淡的水彩霉味、以及一种……阳光晒在旧木头上的暖香。
“坐。”江屿随意踢开沙发上的几本画册，空出一点位置。他自己则盘腿坐在地板的一堆软垫上，仰头看陆沉，“资料呢？”
陆沉这才想起自己两手空空。他沉默一秒，选择实话实说：“没有资料。”
江屿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在堆满画作的空间里荡开小小的回音。
“所以，”他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是‘路过’？”
陆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房间中央一幅斜靠的画吸引。那是一幅半身像，背景被处理成深灰色的几何网格，而画中人的脸部……只有模糊的轮廓，但肩膀的线条、微抬的下颌角度——
“你在画我。”陆沉说。不是疑问。
江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容淡了些，但眼底的火苗跳了跳。“观察力不错。”他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手指悬空描摹着画中人的轮廓，“我给它起名叫《理性结构》。可惜，卡住了。”
“卡住？”
“我画不出你的眼睛。”江屿转身，直视着陆沉，“我观察了你很久。在画展上，你离开的时候，还有……现在。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奇怪的颜色。”
陆沉等待他说下去。
“不是黑色，也不是棕。”江屿走近，一步一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他微微偏头，专注地凝视着陆沉的瞳孔，像在分析一幅极其复杂的画作，“是一种很深的灰，接近黑，但深处……有一层非常薄的冰蓝色。像冬天凌晨五点的天空，还没亮透，但已经冻住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诊断的语气：“这双眼睛看世界的时候，是不是先把一切都速冻、切片、放在显微镜下分析？”
陆沉感到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瞬。太近了。江屿身上那股颜料与阳光的味道，几乎包裹住他。他应该后退，应该重新拉开安全距离，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板上。
“这是毫无根据的联想。”他终于说。
“是吗？”江屿忽然抬手，食指极快地在陆沉左眼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虚点了一下，“那为什么，当我靠近的时候，你这里……皮肤的温度，升高了0.5度？”
陆沉的心脏，又是那样毫无逻辑地、重重一跳。
“你的身体比你诚实，陆检察官。”江屿收回手，退后半步，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就像现在，你的情绪色彩……从刚才的‘高级灰’，混进了一点非常浅的‘铬绿’。困惑，对吗？还有点……”
他顿了顿，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像在捕捉空气中的气味分子。
“……紧张。”
陆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冷静壁垒：“联觉症。你患有感知交叉症候群。把情绪视觉化为颜色，把温度听觉化……这不是什么天赋，是神经系统非典型发育导致的认知混淆。”
江屿静静看着他，几秒钟后，爆发出真正的大笑。他笑得弯下腰，手指擦过眼角不存在的泪花。
“天啊，”他喘着气说，“你甚至……把它‘诊断’了。陆沉，你这个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的画架前，抓住白布的一角。
“你知道吗？我这周接了份委托。”江屿说，手指捏着布料，“对方想让我画一幅‘理性与秩序’主题的画，用于什么企业总部大厅。酬金很高。”
他猛地扯下白布。
画架上是一幅完全不同的画。不再是奔放的色彩洪流，而是极度克制的构成：黑、白、灰，三种颜色。直线与锐角切割画面，形成一种冰冷、精确、近乎建筑图纸的视觉效果。但在画面中心，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把破损的丁字尺——尺身断裂处，竟生长出几缕极其微弱的、金色的藤蔓状线条。
“我交不了稿。”江屿看着画，声音低下来，“因为我画着画着，满脑子都是你。这些直线，这些灰色块，这个冰冷的空间……它们最后都变成你。”
他转身，再次看向陆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乱翘的发梢镀上毛茸茸的金边，也照亮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纯粹的认真。
“所以，陆沉。帮我个忙。”
陆沉预感到他要说什么。理智在大声警告，但他的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拒绝的音节。
“做我的模特。”江屿说，不是请求，而是一个已然确定的事实宣告，“让我画完那幅《理性结构》。让我……弄明白你眼睛里的颜色。”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和画室里颜料缓慢干燥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陆沉看着江屿。看着这个站在色彩废墟中央、却明亮得像自身在发光的人。看着他T恤上那抹未干的普鲁士蓝，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所有逻辑都在尖叫着“不”。这不符合行为规范，不符合风险评估，不符合他为自己构建的、一切井井有条的世界运行法则。
但他听见自己说：
“什么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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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关上。陆沉站在老旧的楼梯间，下午的阳光把栏杆的影子拉成长长的斜线，一格一格，切割着他脚前的地面。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但左眼下方，颧骨那一片皮肤，残留着被目光灼烧般的、幻觉般的温度。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规律，清晰，试图重建某种被短暂打乱的秩序。
走到一楼时，手机震动。是小陈的信息：“陆检，赵锋案的几个关键账户有异动，可能涉及洗钱路径变更。下周需要重点分析几个关联方，包括部分合作艺术家的个人账户流水。名单已发您邮箱。”
陆沉点开邮件附件。长长的表格向下滚动。
在中间偏上的位置，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名字。
江屿。个人账户。近六个月有大额不明来源款项三次入账。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陆沉眯起眼，抬头看向307室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但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浓烈的、混杂着阳光与危险气息的松节油味道。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份名单。
然后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迈步走入下午三点过分明亮的日光里。
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笔直，锋利。
像一把刚刚出鞘、却已不知该指向何处的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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