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永熙十七年,隆冬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将整座皇城覆作一片素白。皇家宗祠地处宫隅阴地,墙高院深,寒风穿廊过柱,刮得人骨节生疼,青石天井之中,正直挺挺跪着一人——皇三子萧彻。
他无大过,不过是祭典之上避让太子时稍慢了半步,便被构陷不敬先祖、礼数有亏。帝王本就厌弃他母妃出身微贱、身后无半分依仗,连半句查证都无,径直下旨罚跪宗祠一日,禁足景安宫。周遭值守的内侍宫人皆揣着趋炎附势的心思,缩在暖阁之中围炉闲话,偶尔掀帘窥望,眼底只剩轻慢与鄙夷,半分照拂之意都无。
天地茫茫,风雪裹身,萧彻垂首跪于寒冰青石之上,玄色常服早被雪水浸透,紧贴着单薄身形。膝盖之下的寒意顺着筋骨往上攀,麻痒与刺痛交织,他却脊背绷得笔直,既不哀告,也不瑟缩。自母妃薨逝之后,这深宫之中的凉薄与磋磨,他早已尝得透彻,兄弟倾轧,朝臣冷眼,君父漠视,他如同生在宫墙缝隙里的草,任人践踏,无人怜惜。
便在风雪最急之时,一道黑影自檐角暗影中轻落而下,不带半分声响,屈膝便跪在萧彻身侧半步之地,与他一同直面漫天风雪。
来人是沉影,萧彻自幼年便贴身相随的暗卫,无官阶,无名分,是藏在阴影里的刃,也是这深宫之中,唯一肯为他立风雪、共苦楚的人。
沉影一身玄色劲装,腰悬暗卫专属墨玉符,面容清俊冷冽,唇线紧抿,惯常藏着刃气的眉眼,在望向萧彻时,尽数敛去锋芒,只剩沉凝的护持。他微微侧过身,以脊背挡住呼啸而来的风雪,肩头与发顶很快积起一层厚雪,却纹丝不动。
“殿下,雪寒入骨,属下在此护持。”
萧彻侧眸,目光落在沉影覆雪的鬓角,喉间微涩,低声斥道:“此乃本宫私罚,与你无干,暗卫守则,只需隐于暗处护主,你不必在此同受苦楚,速退。”
沉影垂眸,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是刻入骨血的笃定:“殿下在,属下便在。殿下所受之辱,便是属下失职;殿下所承之寒,属下理当同担。此生自奉殿下为主,刀山火海,风雪刑堂,无一处不能相随。”
十数载光阴,从稚子孤苦到少年困顿,沉影从无半分背离。萧彻被太子推落寒池,是沉影冒险潜入东宫,取信物逼太子致歉;他月例被克扣,冬日无炭取暖,是沉影潜行市井江湖,换得银炭与细软悄无声息送入殿中;他欲在朝局之中谋一线生机,是沉影昼伏夜出,搜集诸王罪证、朝臣脉络,将一册册密记整理妥当,置于他案头。
这红墙高耸的皇宫里,万人皆向权势低头,唯有沉影,只向他一人俯首,只护他一人周全。
雪落无休,从日影西斜跪至夜幕沉沉,暖阁中的宫人早已酣然入梦,宗祠内外只剩风雪呼啸之声。萧彻双腿彻底麻木,身形晃了几晃,险些栽倒在雪地之中,沉影即刻伸手,稳稳揽住他的小臂,掌心的温度穿透湿冷衣料,是这寒夜之中唯一的暖意。
“殿下,时辰已足,属下送您回景安宫。”
沉影半蹲俯身,让萧彻将重量倚在自己肩头,半扶半揽着他踏雪而行。一路宫道寂寂,落雪没靴,萧彻大半身子靠在沉影身上,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独有的冷松气息,混着淡淡的烟火气,是他十数年来,最心安的味道。
回到景安宫偏殿,空寂无一人,趋炎附势的宫侍早已躲去别处取暖,唯有一盏孤灯,在案头摇摇曳曳。沉影将萧彻扶至软榻坐定,先去添炭旺了地龙,又煮好驱寒的姜茶,再取来干燥衣袍,动作娴熟轻柔,将一切照料得妥帖细致。他自己身上雪水淋漓,却先顾着萧彻驱寒,半分不曾顾及自身。
萧彻坐在榻上,目光追着沉影忙碌的身影。灯火暖光勾勒出对方清瘦却挺拔的轮廓,玄色衣袍洇开的水渍,肩头未消的积雪,还有那些藏在衣料之下、为护他留下的新旧伤痕,一一撞入眼底。
这些年的隐忍、委屈、筹谋、相依,在这风雪夜的孤殿之中,尽数翻涌上来。他早已分不清,心底对沉影的依赖,是主仆的信任,是生死的羁绊,还是压在礼教尊卑之下,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深。尊卑有别,伦常束身,皇子与暗卫,本就云泥之别,可偏偏,这世间唯一待他赤诚无二的人,便是这个守在阴影里的人。
沉影安顿好一切,转身欲退至暗影中值守,手腕却被萧彻骤然扣住。
少年皇子的掌心滚烫,与殿外的风雪、周身的寒凉截然不同,力道带着压抑许久的执拗。沉影身形一僵,垂眸望着相扣的手,素来沉稳的呼吸,微不可查地乱了分寸。
“殿下……”
“沉影,”萧彻抬眸,眼底是翻涌的情绪,有孤寂,有依赖,有压抑多年的滚烫心意,“这深宫万里,只有你。”
只有你,陪我跪风雪,替我平风波,为我挡刀兵,守我至如今。
灯火摇曳,映得两人眉眼交叠,风雪拍窗的声响,成了这偏殿之中唯一的背景。十数年的朝夕相伴,生死相托,早已将主仆的界限磨得模糊,那些藏在沉默里的牵挂,护持里的温柔,在这一刻,冲破所有规矩枷锁,再也无法压抑。
萧彻抬手,指尖轻触沉影覆着薄寒的脸颊,沉影浑身一震,却不曾避让。暗卫本应无心无情,只遵主令,可他对萧彻的心意,早已超越职责,刻入骨髓,只是生生按捺在尊卑二字之下,不敢有半分显露。
情动之时,从无道理可讲。一夕缠绵,灯火明灭,风雪穿窗,将所有隐忍与克制,尽数揉碎在这方孤殿之中。主仆的规矩,暗卫的守则,深宫的礼教,皆被抛诸脑后,只剩彼此相依的暖意,与压抑多年的心意倾泻。
长夜将尽,天际泛出微白。
萧彻在浅眠中醒来,身侧榻褥已是一片冰凉,只余一丝淡而清的冷松气息,萦绕在锦枕之间。他伸手一摸,只触到一枚温凉的墨玉符,那是沉影常年佩戴、代表暗卫身份的信物,此刻被静静留在枕畔。
殿门虚掩,寒风卷着碎雪灌入,吹得案头烛火彻底熄灭。
萧彻攥紧那枚墨玉符,指节泛白,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于沉影而言,昨夜的一切,是僭越,是悖主,是坏了毕生坚守的规矩。他以暗卫之身,与主子有肌肤之亲,乱了尊卑,破了矩度,满心只剩愧疚与惶恐。他愧对萧彻的信任,愧对暗卫的本分,更不敢面对这份逾越身份的情意,唯有选择不告而别,悄无声息消失,当作一切从未发生,以此赎自己的“罪过”。
萧彻赤足踏在冰冷的金砖之上,攥着那枚玉符抵在心口,眼底没有怒意,只有翻江倒海的执念与疼惜。
他从不是怪罪,从不是觉得沉影僭越。他想要的从不是规规矩矩的暗卫,而是这个陪他走过所有寒苦的人。
他曾为了不被践踏,为了争一口气,想要筹谋夺权,想要在朝局之中站稳脚跟。可此刻,万里江山,滔天权柄,都不及一个离去的沉影。
这世间江河无数,渡口万千,他曾以为沉影是渡他出深宫苦海的舟,如今才知,沉影本就是他唯一的岸,唯一的归处。书名共归,若没有此人,纵是坐拥天下,也无共归之人,纵是踏遍所有渡头,也无归途可寻。
萧彻将墨玉符贴身系好,紧贴心口,抬眼望向殿外漫天未歇的飞雪,目光沉定如铁。
“沉影,你以为离去便可赎罪,可你不知,你一走,才是让我真正困于孤寒。”
“你愧疚于我,便该回来听我一言。你能陪我跪风雪,渡困厄,便该与我共赴归途。”
“从今往后,我萧彻的筹谋,不止为权谋霸业,更为寻你。无论你藏于江湖草莽,还是天涯海角,我定要寻遍四方,将你带回我身边。”
“你我既已共渡风雪长夜,便此生只能共归,无一人可缺席。”
雪落无声,覆了宫道,覆了宗祠,却覆不住少年皇子眼底的笃定。这一场跨越山河的寻觅,自沉影不告而别的这一日,自这风雪未歇的清晨,正式拉开序幕。而那枚留在枕畔的墨玉符,成了他寻遍天下的执念,也成了两人之间,斩不断的宿命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