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江的水是缓的,不似奔涌。
倒像村人晨起浣纱的溪水,清润润绕着藕根村东去。
水打苍夷山余脉下来,山岩带几分沧桑肌理,草木却旺得很。
绕了千百年,把岸边的土泡得软乎乎的,才肯汇入东海湾。
八月里,江畔千株红枫木正旺。
红叶不是燃透天际的烈,是润透了的绛红。
像苏绣帕上晕开的胭脂,衬得西天的残阳也温吞。
落下来的光,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红鳞。
村前的野蔓刚染了点霜黄。
风过处簌簌响,不是不祥的低语。
倒像老鹳鸟掠过时的轻振翅,藏着些说不清的机锋。
两株参天神杉底下,围了些村民。
有抱着奶娃的妇人,有摸蛐蛐的半大孩子,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头。
都安安静静的,听那枯瘦老者捻着青铜铃鼓,说古早的异事。
老者叫墨老爹,快六十的人了。
穿件玄色道袍,洗得发白,边角的星纹却还清晰。
像夜空中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疏星。
他指尖的铜铃轻轻一晃,叮叮当的声儿穿破暮色。
慢悠悠唱:“苍夷峰下生瑶草,瘴雾茫茫隐鬼鸮。百里残碑埋故址,昔年仙派今寂寥。”
铃音歇了,墨老爹呷了口随身的凉茶。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每个人都听见:“列位晓不晓,三十年前清水江北境的灵虚派?”
“那可是九黎州顶顶有名的门派,弟子三千,灵脉旺得很。”
“后山的瑶草一茬接一茬,据说能通幽冥、晓天命。”
“后来遭了黑煞帮的祸,掌门夫妇没了,少派主云春生不知去向。”
“那么大的仙派,烧得只剩些断壁残垣。”
“方才唱的,是灵虚派最后一位女弟子凌霜。”
“被黑煞帮掳了去,不肯低头,燃了自己的灵根。”
“跟百十个黑煞帮凶徒同归于尽,魂魄化作江雾,守着这方水土。”
“可谁也不知,她的本命真火并未燃尽。”
“竟凝在一枚九离珠中,藏在清水江底的老蚌壳里。”
人群里静了静。
有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悄悄抹了把眼睛。
这时就见两道身影走出来。
左边的汉子高高大大,穿件磨得发亮的玄铁铠甲。
上面刻着几道粗笨的护灵符文,是村里老铁匠打的。
正是守村人石柱。
右边的男子穿件白衫,干干净净。
腰间悬着柄莹白玉笛,是他的挚友云鹤。
“墨老爹,”石柱的声音像敲钟,却不刺耳。
“您打北境来,可听说黑煞帮近来有啥动静?”
墨老爹抬眼瞧了瞧他,眼里闪了点光。
点头道:“二位是个明白人儿。”
“黑煞帮在北境聚了不少人,可不是为了灵虚派的苍澜珠。”
“是为了凌霜那枚九离珠!”
“传说珠里藏着灵虚派的《玄元秘录》,能召唤上古灵禽。”
“要是被他们得去,咱九黎州江南这地界,怕是要化作焦土。”
“藕根村守着清水江的咽喉,江底老蚌就在村东三里的深潭里。”
“他们迟早要找来。”
云鹤眉头皱了皱。
玉笛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声音温温柔柔的:“我二人三年前从北境迁到这儿。”
“原是为了躲避黑煞帮的战火,却不知竟守着这般秘密。”
石柱抬手让了让:“老爹一路辛苦。”
“不如到村头酒肆坐坐,喝两盅暖暖身子,再细说此事。”
墨老爹应了,三人便往村头走去。
村头的酒肆是酒老汉开的。
老头跛着一条腿,走路一摇一摆。
却酿得一手好青雾酒,酒里带着点淡淡的灵气,喝着润喉。
见三人来,酒老汉也不多话。
慢悠悠地烫了三壶酒,摆上两碟小菜。
一碟星茸豆,圆圆的像星星,是后山摘的。
一碟冰魄花生,用井水湃过,脆生生的。
摆完了,他忽然盯着墨老爹腰间的玉佩看了一眼。
低声道:“老爹这枚墨玉牌,倒像是灵虚派当年的信物。”
墨老爹身子一僵,随即笑了:“老丈好眼力。”
“我祖上原是灵虚派的守藏弟子,这玉牌是传下来的。”
酒过三巡,墨老爹喝干了杯中酒。
刚要开口,村外忽然传来几声怪叫。
接着是兵刃相碰的叮当声,还有人的呼喊。
墨老爹脸色变了变:“是黑煞帮的黑甲凶徒!来得竟这般快!”
石柱和云鹤对视一眼,立马起身抄家伙。
石柱手里多了柄布满裂纹的玄铁重斧,是他爹传下来的。
斧身隐隐有土黄色灵气转。
云鹤把玉笛一横,笛身延伸出三尺青芒。
成了一柄长剑。
三人奔出酒肆,就见大道上,一位鹤发童颜的道袍老者。
正和两名黑甲凶徒打斗。
而那老者的拂尘上,竟系着一枚和墨老爹一模一样的墨玉牌!
“道长可是灵虚派余脉?”墨老爹高声问道。
老者闻言一怔,拂尘甩动。
金光化作利刃,刺穿了一名黑甲凶徒的胸膛。
那凶徒惨叫一声,化作黑烟,留下一枚黑色魂晶。
另一名凶徒吓得要逃。
老者身形一晃,追上去一点,也化作了黑烟。
他转过身,打量着三人,沉声道:“贫道紫渊道长。”
“正是灵虚派当年幸存的弟子。”
“墨老爹既是守藏弟子后人,可知九离珠的下落?”
“正要请教道长,”墨老爹拱手道。
“我只知九离珠藏在江底老蚌中,却不知具体位置。”
紫渊道长刚要开口。
酒老汉忽然拄着拐杖走出来,沉声道:“老蚌在深潭的千年石莲下。”
“我年轻时曾见过。”
“只是那潭底有幽冥结界,需用灵虚派的双玉牌才能打开。”
“你二人各持一枚,正是钥匙。”
话音刚落,远处的天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翻滚,隐隐有黑色兽影动。
黑煞煞气像墨汁似的漫过来。
为首的是个身披黑披风的男子,脸阴沉沉的。
正是黑煞帮左护法夜狗子。
他身后跟着数百名黑甲凶徒,还有一头身形庞大的幽冥玄龟。
龟背上驮着一口黑棺。
“没想到灵虚派的余孽都聚在这儿了,”夜狗子冷笑一声。
挥手道:“杀了他们,夺下双玉牌,取出九离珠!”
黑甲凶徒和幽冥玄龟冲了上来。
石柱挥动重斧,土黄色灵气爆发。
劈在玄龟壳上,溅起一片火花。
云鹤的长剑舞得灵动,斩杀了不少黑甲凶徒。
紫渊道长拂尘一挥,金光漫天。
却不料那黑棺忽然打开。
里面竟爬出一具青面獠牙的尸王。
正是三十年前战死的幽冥族大将!
“是镇尸棺!”紫渊道长脸色大变。
“当年灵虚派用秘法将此獠封印,竟被他们挖了出来!”
墨老爹忽然喊道:“道长,我二人的玉牌可破结界。”
“不如先取九离珠,再除此獠!”
紫渊道长点头,三人护着酒老汉。
往村东深潭奔去。
到了潭边,墨老爹和紫渊道长同时取出墨玉牌。
双牌相合,潭水忽然分开。
露出一条通往水底的石阶。
石阶两侧长满了千年石莲,花瓣莹白。
在水中微微颤动。
最深处的石莲中央,卧着一只磨盘大的老蚌。
蚌壳上刻满了灵纹,里面隐隐有红光闪烁。
“快取九离珠!”紫渊道长话音刚落。
夜狗子已带着凶徒追来。
尸王一声咆哮,吐出黑色瘴气。
不少凶徒被瘴气沾染,竟化作了新的尸兵。
石柱和云鹤回身抵挡。
墨老爹伸手去取九离珠。
谁知老蚌忽然张开。
里面竟坐着一个白衣少女,容貌与凌霜一模一样。
只是眼神懵懂:“你们是谁?为何扰我清梦?”
“是凌霜仙子的残魂凝形!”紫渊道长又惊又喜。
少女眨了眨眼,指尖红光一闪。
尸王的瘴气竟被红光驱散。
夜狗子见状,眼中闪过贪婪:“竟有这般奇遇!”
“把少女和九离珠都带走!”
他亲自上前,一掌拍向少女。
却被少女指尖的红光弹开,口吐鲜血。
就在这时,酒老汉忽然撕下脸上的伪装。
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
竟是三十年前失踪的灵虚派少派主云春生!
“夜狗子,三十年前你背叛灵虚派,今日我定要报仇!”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
剑身上灵纹流转,正是灵虚派的镇派之宝青冥剑。
夜狗子又惊又怒:“你竟还活着!”
云春生冷笑一声,与紫渊道长、墨老爹合力。
剑气与金光交织,直逼夜狗子。
石柱和云鹤也趁机斩杀尸王。
尸王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夜狗子见状不妙,想要逃走。
凌霜残魂忽然起身,红光化作锁链。
缠住了他的四肢:“三十年的仇,该了结了!”
云春生一剑刺穿夜狗子的胸膛。
夜狗子惨叫一声,化作黑烟,只留下一枚黑色魂珠。
危机解除,凌霜残魂看着云春生。
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师兄,我终于等你了。”
她化作一道红光,融入九离珠中。
珠上灵纹流转,变得愈发璀璨。
云春生接过九离珠,叹了口气:“当年我被你拼死送走。”
“却因重伤失忆,流落市井,化名酒老汉。”
“守着这深潭三十年,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墨老爹拱手道:“少派主复位,灵虚派有望重振。”
就在这时,石柱忽然想起妻儿,脸色一变。
“不好!我妻儿还在村里!”
三人匆匆赶回村里,却见村中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的血迹和一枚黑色的追踪符。
——苏娟和柳翠带着孩子,竟被另一队黑煞帮凶徒掳走。
追踪符上的气息,指向苍夷山深处。
云鹤握紧了长剑,眼中满是焦急:“我妻子柳翠身上有灵虚派的灵纹。”
“他们定是冲着她来的!”
紫渊道长沉吟道:“苍夷山深处有黑煞帮的老巢。”
“里面藏着更可怕的秘密。”
“我们既要救回家人,也要彻底铲除黑煞帮。”
“还九黎州一个太平。”
石柱看着清水江的流水,眼中闪过决绝。
“不管前路有多险,我们都要去。”
云春生将九离珠递给石柱:“此珠能护你们周全。”
“青冥剑也借你用。”
他又看向云鹤:“你是我云家后人。”
“这枚灵虚玉佩你拿着,关键时刻能召唤灵禽相助。”
三人整顿一番,正要出发。
却见苏娟留下的手帕飘了过来。
手帕上绣着一朵石莲,石莲的花瓣数量。
正是苍夷山老巢的机关密码。
清水江的水还在流。
红枫木的红叶落了一地,顺着江水往下漂。
石柱和云鹤带着九离珠与青冥剑。
踏上了前往苍夷山的路。
他们不知道,苍夷山深处不仅有黑煞帮的老巢。
还有幽冥族的封印之地。
而苏娟和柳翠,竟被黑煞帮当作了开启封印的祭品。
更离奇的是,柳翠怀中的云小宝。
眉宇间的淡青纹路,竟与灵虚派的镇派灵纹一模一样。
她不是普通的孩童,而是凌霜仙子灵根转世。
一段关于守护、复仇与转世的离奇故事。
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