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利蒂丝庄园的雾气渗进暗室,湿冷黏腻地贴在人皮肤上,连呼吸都黏糊糊的。墙上的木板早就霉得斑斑点点,唯一那盏牛油灯晃悠悠吊着,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把角落那堆实验记录纸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实验结束的铃铛在庄园深处闷闷地响,惊得梁上几只蝙蝠扑棱乱飞,直往结满蛛网的窗棂上撞。
“实验结束了,四个里头就艾玛·伍兹还活着,其他三个都死了。”说话的是个白发老头,背驼得厉害,枯瘦的手捏着卷了边的实验报告,声音被雾气浸得沙哑。他对面站着个男人,整张脸藏在锃亮的鸟嘴面具后面,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这位就是庄园主人。
“拿裹尸袋装好,给杰克先生送去。”男人声音低低沉沉的,像蒙了层雾,听不出半点情绪。
粗麻袋子被胡乱塞进铁箱,拉链扯得刺啦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庄园里显得格外刺耳。滚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噜的响声在雾里一路荡开。
“少爷……那个穿护士装的,好像……好像还有点气儿。”老头缩着脖子,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眼神往那只微微起伏的袋子瞟,“要不……我补一刀?”
男人抬眼,目光透过雾气扫过去,嘴角轻轻一扯:“能在庄园实验里活下来是她的本事,别管了。到了杰克那儿——她可就没这运气了。”
杰克之前在庄园游戏里赢了,庄园主便把白沙街疯人院给了他当奖赏;那些在游戏里丢了命的,遗体都会往疯人院送,好让杰克满足他那些“创作”的瘾。杰克这人有人格分裂,一会儿是“好孩子”——那位声名在外的画家;一会儿又变成“坏孩子”——暴戾嗜血的杀人魔,整个伦敦都闻风丧胆的“雾都杀人魔”。两个人格,用的倒是同一副记忆。
马车载着裹尸袋颠簸簸簸地驶远了,车轮声渐渐模糊,最终融进白街翻涌的浓雾里。
车里,贴在“艾米丽·黛儿”标签下的那个麻袋中,女人的意识正一点点从漆黑的深渊里往上浮。可身子还被假死药的余劲死死压着,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她只能感到睫毛上凝着的雾气珠子,凉冰冰地滑落,滴在粗麻布上,渗开一小片潮湿。胸口那点呼吸弱得可怜,每一次吸气都扯着细细密密的疼,喉咙里勉强能咽下一点唾沫。
——疯人院
“坏孩子”一把拽过贴着“克利切”标签的麻袋,粗布摩擦发出刺啦一声响。袋口的绳子被他三两下扯开,一股烧焦的稻草味混着糊味猛地冲出来,里头还夹着点烟火燎过的灰烬气,呛得人鼻子发酸。
袋子里,克利切的样子活像被钉在十字架上——身子焦黑僵硬,四肢烧得炭脆,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层诡异的油光。他原先伪装的外层稻草早就烧烂了,只剩些焦黑的稻草黏在皮肤上。脸被火舌舔得一塌糊涂,五官糊成黑黢黢的一团,只有那两个眼窝还空荡荡地张着,深不见底。
“这玩意儿……挺对我胃口。”“坏孩子”歪了歪嘴角,眼里闪着股偏执的兴奋,像捡着了什么宝贝似的,目光死死粘在克利切焦黑的身子上,“有普罗米修斯那受苦的劲儿,又带点耶稣上十字架的神圣感……痛苦和神性混在一块儿,这美感绝了。真想见见弄出这‘作品’的人。”他嘴里嘀咕着,手指忍不住在袋口边缘搓了搓。
他低下头,盯着袋子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又哑又热切:“痛苦是神赏的,火烧是净化的……这种残缺又神圣的调调,才是顶级的艺术。”顿了顿,手指在袋子上轻轻敲了敲,像在跟里头的东西说话:“等着啊,我给你找个好地方摆着,让所有人都瞧瞧——这得多完美。”
接着,“坏孩子”左手利刃一划,“莱利”那个袋子应声裂开。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炸开,灌满了整间屋子。袋子里躺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脸上还架着副圆眼镜,一副上等人的派头。身上满是干涸发黑的血道子,伤口又深又多,骨头都露了出来。在一片暗红里头,唯独那两颗门牙白得扎眼,不过也已经松动了,看着怪别扭的。
“这什么玩意儿……毫无美感!”“坏孩子”只瞥了一眼就皱紧眉头,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除了能看出作者恨他恨得要死,啥也没有……那两颗牙更是败笔。这也配叫艺术?”
他手指嫌恶地缩着,只用两根指头捏住袋角,像拎什么脏东西似的,胡乱把袋子一卷,麻绳拽得咯吱响。随后手一扬,干脆利落地把袋子扔进了焚化炉。炉门哐当一声,袋子滚进火里,火焰猛地蹿起来。
火舌呼啦啦裹上去,没一会儿就把麻布吞了,焦糊味混着血腥气散在空气里。火光噼啪跳着,把莱利最后那点痕迹也烧成了灰。
“坏孩子”从炉子那边转过脸,眼神里那点病态的期待又漫了上来。他目光落到了最后那只袋子——“艾米丽·黛儿”的标签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还带着刚才摩挲“藏品”的温热,朝着袋口的麻绳探去。
袋子里,女人浑身骤然绷紧。她明明还动不了,可那股逼近的寒意却像毒蛇一样顺着脊梁往上爬,血液都快冻住了。胸口那点微弱的呼吸卡在喉咙里,进进出出都像针扎。她只能死死闭着眼,把所有的恐惧和紧张都压在那层薄薄的粗麻布底下,不敢泄露一丝气息。
解剖室里一下子静得可怕,连焚化炉里的火都仿佛收敛了些,只剩下极细微的噼啪声。“坏孩子”的指尖悬在麻绳上方,就那么几厘米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道生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