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矩,你和莱利先进去。我和克利切……随后就到。”艾玛背挺的特别直。
“瓦伦汀休眠液,”她声音压得很低,垂眼时睫毛颤了颤,“我父亲留下的。莱利那人……心思深。你收好,真到了走投无路那一步,靠它能脱身。”
艾米丽指尖碰到瓶身,下意识蜷了一下。凉意混着艾玛手心的温度,顺着掌纹往心里钻。她低头,指腹摩挲着那些凹凸的纹路,攥紧了,才抬眼看向艾玛。那眼神里东西很多——担忧,郑重,还有一层压不住的、破釜沉舟似的亮光。
“我不会随便用它的,”她声音也轻,像在许一个听不见的诺,“但我更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瓶子攥在手心,硌得生疼。艾米丽转身,跨进了军工厂。
锈铁和机油的浑浊气味劈头盖脸涌上来,晨雾缠着断裂的管道和不知名的废铁,几缕稀薄的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纷纷扬扬。她放轻呼吸,步子踩得极稳,目光像刷子,一寸寸刮过那些阴影浓得化不开的角落。
刚绕过一堆垒得歪斜的零件架,脚下就“喀啦”一响——是片松动的铁皮。
声音在死寂里炸开,尖得刺耳。
她猛地顿住,浑身的血似乎都凉了半截。攥着瓶子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前面,雾气滚动的暗处,一道白影子晃了晃。
是莱利。没戴帽子,格子衬衫领口敞着,额发被雾打湿,几缕贴在额角。细框眼镜片上反着昏沉沉的光,看不清眼睛。他正弯腰在一台锈透的机床后面翻找什么,侧脸抬起来时,那两颗过分白的大门牙在昏暗里格外扎眼。
“哟。”
艾米丽没吭声,只是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沉默的弓。
莱利好像也不在乎,抬手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眉头拧起个疙瘩,语气里掺进一丝藏不住的躁:“听着,我来这儿就图个刺激。什么赢啊奖金的,没意思。”他顿了顿,扫了眼周围锈蚀的钢铁废墟,声音沉下去,“但这鬼地方……邪门过头了。”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艾米丽开口,声音覆了层薄冰。
莱利镜片后的眼睛却亮了一下。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黏糊糊的,带着点诱哄的调子:“所以我得找个搭子,帮我走到最后。”
他咧开嘴,白牙一闪,说得轻飘飘:“简单。我要是挂了彩,你得第一个来救我。”
艾米丽心跳空了一拍。
袖口里的手猛地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那点锐痛让她瞬间清醒。
和他结盟?
艾玛最后看她的眼神、两人压着声音定下的计划、这工厂里无处不在的杀机……全挤进脑子里。可莱利的话,又像根细针,冷不丁挑破了她绷紧的防线。只要治疗?说得轻巧,底下不知道沉着多少暗流。
雾气漫过脚踝,冰凉刺骨。艾米丽垂下眼,盯着脚下锈红的铁皮,脑子里算计飞快地转。一个人周旋,太险。先应着,至少……能给艾玛多挣点时间。
几秒沉默,长得磨人。她再抬眼时,脸上已经静得像潭死水。
“行。”
莱利嘴角立刻扯开了,镜片后的光闪闪烁烁。他没再多话,只朝她偏了偏头:“跟着。”
白格子衫的衣角在雾里一晃,他转身就走。艾米丽迟疑了一瞬,跟上去。一前一后,穿过钢铁的残骸,往工厂深处那栋墙皮斑驳的大房子走。风从破窗户洞呜呜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把两人的脚步声衬得格外清楚。
刚到门口,莱利刹住脚。他侧耳听了听四周,才压低嗓子:“四处瞅瞅,看有没有能防身的玩意儿。”
大房子里,霉味和灰尘气呛人。光线暗得全靠破窗漏进来的那点天光。艾米丽瞟了眼墙角那团蒙着厚灰的铁疙瘩,忍不住蹙眉:“……一台破机器。庄园主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莱利蹲下身,指尖拂过外壳上深深的锈蚀纹路,动作有点莫名的审慎。“这是个复刻品,”他声音沉了沉,“这厂子,老早就……”
“怎么?”
“……没事。”
话头断了。两人分开,在灰里摸索。艾米丽被灰尘呛得咳了两声,抬手抹开墙上一片污渍,底下露出几道刻痕——我会找到你的。 字边儿焦黑,明显被火燎过。
她刚想叫莱利,大房子西头猛地“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上了玻璃。
莱利反应快得吓人,立刻朝她低吼:“去瞧瞧!”
艾米丽冲到窗边。外面浓雾滚滚,铁锈味弥漫,静得只剩风声穿过断墙的呜咽。什么都没有。
她心头一紧,强压着嗓子里的颤,回头朝昏暗的屋里喊:“莱利先生!”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裹着骇人的戾气,从窗户里猛扑出来!是个穿油污工装的男人,壮得像座铁塔。动作快得只剩残影,艾米丽甚至没来得及退,一只布满老茧、铁钳似的大手已经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窒息感轰然炸开,眼前阵阵发黑。求生的本能让她手指在衣兜里乱抓,终于碰到那支冰凉的小瓶——瓦伦汀休眠液。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拔开塞子,把液体全灌进喉咙。
几秒之内,刺骨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身体迅速僵了、冷了,眼皮重得抬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快要消失。
厂长粗粝的手指,带着铁锈和烟火的糙气,先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气儿。又捏住她冰凉僵硬的手腕——脉也没了。眼里的凶光淡了点,但疑心没消。那只大手依旧铁箍似的卡在她细脖子上,指节因用力憋出青白色,喉骨的形状在他掌心清晰得瘆人。他盯着她死气沉沉的脸,指腹又压了压,像是想再加把劲,把任何侥幸的可能彻底碾碎。
就在这时候。
他瞥见了从她松开的手心里滚出来的那支小玻璃瓶。
瓦伦汀休眠液。
熟悉的瓶身,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混沌碎裂的记忆深处,像有根烧红的针狠狠扎了进去。无数模糊的碎片突然翻涌,撞着锈死的脑仁。阳光很好的午后……他蹲在小女孩跟前,捧着她软软的脸,把这只亲手磨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瓶子,小心翼翼放进她小小的掌心。声音是他自己都陌生的温软:
“闺女这个收好。只有你能用……或者,给你觉得值得护着的人。”
掐着脖子的手,力道倏地松了。
他死死盯着那支小瓶,眼底翻搅着剧烈的挣扎。暴戾、茫然、还有一丝埋得太久太深的、属于父亲的软,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撕扯。
最后,那铁钳似的手,彻底松开了。
他没说话,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沉重的闷响,然后转身,迈着僵迟的步子,拖沓着消失进浓雾深处,留下艾米丽一具“冰冷”的身体,瘫在锈铁和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