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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啼

鬼灵鸟

鬼灵鸟

第一章 夜啼

入秋后的雾岭山,像是被天地间最浓稠的云絮裹住了,从山巅到山脚,不分昼夜,皆是化不开的白雾。那雾不是寻常晨雾的清透,反倒带着一股子湿冷的黏腻,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半天散不去,像是附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连带着山里的风,都失了山野的粗粝,软乎乎的,绕着树桠、绕着青石阶,缠缠绵绵,走不动道。

山脚下的雾落村,就嵌在这雾的褶皱里,百十户人家,靠着进山采菌、猎些山鸡野兔过活,世代守着雾岭山,也世代守着一条刻在村头老槐树下青石碑上的祖训——逢寅时雾浓,莫听山啼,莫寻鸟影,更莫捡岭上的白羽。碑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字迹却依旧清晰,是村里老辈人用朱砂混着鸡血刻的,红得沉郁,像凝住沉郁,像凝住的血,在白雾里瞧着,总带着点说不出的森然。

村里的人,打小就被爹娘耳提面命,祖训刻在骨头上,半分违逆不得。因为老人们总说,雾岭山里藏着鬼灵鸟,那鸟不是凡物,是山魂化的,也是山祟养的,不啼则已,啼则勾魂。寅时是阴阳相交的时辰,雾最浓,鬼灵鸟便会出来,它的啼声,一半是女人的哭腔,一半是孩童的笑闹,贴着耳根子转,听着的人,但凡回头,但凡心生贪念,但凡敢捡那岭上的白羽,便会被它勾着魂魄,一步步走进雾的最深处,再也出不来,最后连尸骨都化在雾里,成了养它的养料。

村里人信这个,信了几百年,所以每到寅时,雾落村便静得落针可闻,家家户户闭门关窗,连狗都不敢吠,唯有村头的梆子声,由守村的老人敲着,慢悠悠的,一声,又一声,敲碎雾的寂静,也提醒着村里的人,莫要踏出家门半步。

可今夜,寅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声,村西的李根生,却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踉跄着推开了自家的木门,一头扎进了门外的白雾里。

木门“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村里格外刺耳,惊飞了檐下躲雾的几只麻雀,也惊得隔壁的王老太从窗缝里探出头,看见那道扎进雾里的身影,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对着窗外的白雾啐了一口,又赶紧缩回头,把窗户关得死死的,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这李家汉子,是要把命丢在山里了。”

李根生何尝不知道祖训,何尝不知道鬼灵鸟的可怕?他今年四十有二,守着雾落村一辈子,从记事起,就听着村里老人们讲那些被鬼灵鸟勾走的人的故事——三十年前,村东的张猎户,为了追一只受伤的麂子,寅时进了山,再没出来,只在山路口留了一只沾着白羽的草鞋;十年前,邻村的一个后生,不信邪,说祖训是老辈人编出来骗人的,故意寅时进山,想捡所谓的白羽,最后连人影都没找着,唯有山里的啼鸣,响了整整三天。

这些事,他记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可他没得选,他的婆娘,秀莲,昨儿个晌午进山采松菌,临走前还跟他说,晚上要给他做菌子炖鸡,可直到天黑,直到月上中天,秀莲都没回来。他找遍了村子周围,找遍了山脚下那些熟悉的坡地,最后在进山的青石路口,看见了秀莲平日里挎着的那个竹篮。

竹篮翻在地上,里面的松菌散了一地,被雾打湿,烂成了泥,篮沿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口子上沾着暗红的血,那血已经干了,成了黑褐色,渗进竹篮的竹纹里,擦都擦不掉。而篮底,压着一根白羽。

那白羽比寻常的鸟羽要长,要白,白得晃眼,像是用雪揉成的,羽尖微微弯曲,像一个小巧的钩子,钩尖上沾着一点黑泥,凑上去闻,能闻到一股子腐木混着腥气的怪味,那味道不浓,却钻鼻子,绕着嗓子眼,半天散不去。

李根生看见那根白羽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抖,后颈的寒毛唰地竖了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天灵盖。他知道,秀莲是进了雾的深处,是遇上了那东西。

村里的老人们都来了,围着那根白羽,脸色凝重,摇着头说:“根生,别去了,秀莲怕是被勾走了,寅时的山,进得去,出不来。”

村老陈大爷,今年七十有五,是村里最懂祖训的人,他拍着李根生的肩膀,声音沉得像石头:“孩子,认命吧,雾岭山的规矩,破不得,鬼灵鸟的勾,躲不过,你去了,也是白搭,还得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李根生坐在自家的门槛上,一夜没说话,就那么攥着那根白羽,白羽的冷,透过指尖,渗进骨头缝里。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灶台上那口没来得及炖鸡的锅,看着秀莲临走前叠好的衣裳,眼眶红得发胀,眼泪砸在地上,砸在白羽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和秀莲成亲二十年,没儿没女,却相濡以沫,秀莲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是他活在这雾落村里的根。他不能就这么看着秀莲没了,哪怕是进了那雾的深处,哪怕是遇上了鬼灵鸟,他也要去,哪怕是死,也要和秀莲死在一起。

所以,当寅时的梆子声敲起,当村里的最后一点灯火熄灭,李根生攥着柴刀,揣着那根白羽,推开了家门。

柴刀是他平日里砍柴用的,磨了十几年,刃口锋利,能砍断碗口粗的树,可他握着刀的手,却止不住地抖,指节泛白,柴刀的木柄被他的手心汗浸湿,滑腻腻的。他的脚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青石路上,路上的青苔被雾打湿,滑得很,他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死死地攥着柴刀,撑着地面,勉强站稳。

白雾裹着他,眼前的视线只有几步远,四周的树影在雾里扭曲着,像一个个佝偻的人影,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他,枝桠垂下来,像伸着的枯手,要抓他的胳膊,要拦他的路。山里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雾里回荡,被放大了无数倍,显得格外突兀。

他沿着青石阶往上走,那是村里人进山的老路,走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摸准,可今夜,这条路却变得陌生,青石阶像是无尽头,走了一步,又一步,仿佛永远走不到头,四周的雾越来越浓,黏腻地贴在他的脸上,钻进他的鼻子,钻进他的嘴巴,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气。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腿已经酸了,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裳,和雾的冷缠在一起,冻得他打哆嗦。就在这时,风裹着雾吹过来,软乎乎的,绕着他的脖颈缠了一圈,紧接着,一声啼鸣,忽然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啼声,轻而细,尖而柔,不是雀鸟的叽喳,不是斑鸠的咕咕,也不是猫头鹰的夜啼,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一半是女人的哭腔,幽幽的,怨怨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哭断了肠,一半是孩童的笑闹,脆脆的,甜甜的,像村口那些孩子追着跑时的笑,两种声音揉在一起,贴在他的耳根子转,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勾人的意味,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他的耳膜,又像一根软线,缠在他的心上,扯着,拽着。

李根生的脚,瞬间钉在了原地,像被生了根,动都动不了。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了青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寂静的山里炸开,却又很快被雾吞了去,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祖训里的那句话:逢寅时雾浓,莫听山啼。

他想起了陈大爷的话,想起了那些被勾走的人,后颈的寒毛竖得笔直,一股冰冷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攥得他喘不过气,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黏腻的东西,腥气翻涌,差点吐出来。他想跑,想转身,想一头扎回村里,想再也不踏进这山里半步,可他的身子,却像被冻住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听着那啼声,绕着自己的耳朵,一圈,又一圈。

那啼声越来越近,起初在身后的雾里,隐隐约约,像隔了一层纱,转眼便飘到了他的左肩,贴着他的耳朵,那哭腔和笑闹声,清晰得仿佛就在他耳边说话,又滑到他的右耳,那声音里的勾意,越来越浓,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顺着他的后颈,一点点往下摸,指尖冰凉,带着雾的湿冷,触到他的脊背时,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透进衣裳,渗进骨头缝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根生咬着牙,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眼眶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他记着老人们说的,听了鬼灵鸟的啼声,千万不能回头,千万不能应声,哪怕是天塌下来,也要往前走,只要不回头,不应声,那东西就勾不走你的魂。

他逼着自己挪脚,一步,又一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白雾更浓了,青石阶变得模糊,脚下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坚硬的青石,变成了软乎乎的泥,踩上去,便有冰冷的水漫上来,没过脚踝,那水凉得刺骨,像冰碴子,扎着他的皮肤,泥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软软的,缠在他的脚踝上,像细藤,又像小手,轻轻拽着他,不让他往前走。

他不敢低头,不敢看脚下,只能凭着感觉,朝着山里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秀莲,带秀莲回家,不管她是死是活,都要带她回家。

可那啼声,却像长了腿,追着他,绕着他,不肯罢休。哭腔越来越浓,笑闹声越来越脆,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搅得他脑子发胀,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仿佛看见秀莲站在雾里,对着他笑,手里挎着竹篮,里面装着新鲜的松菌,她说:“根生,你看,我采了好多菌子,回家给你炖鸡。”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幻觉晃走,可那幻觉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紧接着,耳边忽然传来了秀莲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点委屈,和她平日里唤他的模样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根生……”

就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他的耳边,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他的脑子里。

李根生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瞬间断了。

他想秀莲,想了一夜,念了一夜,那声音,是他刻在骨头上的声音,是他这辈子最想听的声音。他再也忍不住,再也顾不上祖训,顾不上老人们的叮嘱,顾不上那勾魂的啼声,猛地回头——

雾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秀莲,没有鸟,没有树影,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白,铺天盖地,裹着他,围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四周静得可怕,那啼声,在他回头的瞬间,突然消失了,连一点余音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可下一秒,那啼声骤然拔高,尖得刺人耳膜,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脑子里。那声音不再有哭腔,不再有笑闹,只剩下纯粹的凄厉,纯粹的森然,在空荡的山坳里绕了三圈,又猛地落回他的耳边,震得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他看见,眼前的白雾里,飘起了无数根白羽。

那些白羽,和他揣在怀里的那根一模一样,白得晃眼,羽尖弯如钩,钩尖泛着冷光,从雾的深处飘出来,从树桠间飘出来,从泥地里飘出来,漫天遍野,像漫天的针,朝着他飞过来。

白羽的速度很快,带着一股冰冷的风,擦过他的脸颊,擦过他的胳膊,擦过他的脖颈,那冷,透骨,像冰刀割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细微的血痕。他想喊,想叫,想跑,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黏腻的东西,腥气翻涌,怎么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离了水的鱼。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白羽聚在一起,在他的眼前,慢慢凝成了一只鸟的模样。

那鸟没有头,没有眼睛,没有喙,只有一团白蒙蒙的身子,身子比寻常的鹰还要大,翅膀展开,遮天蔽日,挡住了所有的光,那些白羽,就是它的翅膀,每一根白羽的羽尖,都泛着冷光,像无数把小钩子,对着他,勾着他的魂魄。

它没有头,却能发出啼声,那啼声从它白蒙蒙的身子里飘出来,凄厉,森然,一遍又一遍,勾着他,引着他。

李根生的脚,不受控制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意识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往前走,跟着那啼声走。

他一步步跟着那只无头鸟,朝着雾的最深处走,脚下的泥越来越软,冰冷的水越来越深,没过了脚踝,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腰腹,那水里的腥气越来越浓,混着腐木的味道,钻满了他的鼻子。泥里的那些小手,越来越多,死死地抓着他的腿,往下拖,往下拽,他能感觉到,那些手冰凉,黏腻,带着点滑腻的触感,像蛇的身子,缠在他的腿上,越缠越紧。

可他的脚,依旧在往前走,不受控制,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朝着那团白蒙蒙的身子走。

他看见,雾的深处,出现了秀莲的脸。

那张脸,忽明忽暗,在白雾里飘着,对着他笑,笑得眉眼弯弯,和他记忆里的秀莲一模一样。可那笑,越来越诡异,嘴角一点点裂开,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惨白的牙,而她的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透着刺骨的寒。

她伸出手,那只手,皮肤惨白,没有血色,手指尖微微弯曲,像那白羽的钩,朝着他喊,声音依旧是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森然:“根生,来,跟我走……”

李根生朝着她伸出手,想抓住她的手,想跟着她走,哪怕是进了地狱,他也愿意。

他的手,触到了她的手,冰冷,黏腻,像摸在一块冰上,又像摸在一团腐泥里。

就在他的手触到她的手的那一刻,那些漫天的白羽,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道冷光,钻进了他的七窍。

一股极致的冰冷,从七窍钻进他的身体,钻进他的骨头缝里,钻进他的魂魄里。他的意识,在那一刻,彻底消散了。

寅时的梆子,在村头敲过了三声。

雾落村的老人们,都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披着厚棉袄,看着山里的方向,听着山里传来的那声凄厉的啼鸣,那啼鸣,比平日里更甚,更尖,在雾的上空绕着,久久不散。他们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把米,撒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声音低沉,混着雾的湿冷,飘在村里的上空:“又一个,被鬼灵鸟勾走了……”

陈大爷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靠着那块刻着祖训的青石碑,手里攥着一杆旱烟,烟杆燃着,却没抽,只是看着山里的方向,眼神凝重,嘴里喃喃道:“寅时的雾,勾魂的鸟,雾岭山的规矩,终究是破不得啊……”

山雾深处,李根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只有他揣在怀里的那根白羽,从他的衣襟里掉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被雾裹着,被泥沾着,慢慢融进了冰冷的泥里,没了踪迹。

而那只无头的鬼灵鸟,在雾的最深处,展开遮天蔽日的翅膀,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

啼声穿过白雾,穿过树桠,穿过青石阶,飘向雾落村,飘向那些紧闭的门窗,飘向那些守着祖训的人。

它在等,等下一个,不听祖训的人。

等下一个,被执念缠心,甘愿踏进这寅时雾里,被它勾走魂魄的人。

雾岭山的雾,依旧浓得化不开。

鬼灵鸟的啼,依旧在山里,久久不散。

而雾落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本章共计512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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