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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樱花落在焊锡味里

末班月票

三月的雨把校园泡得发胀,樱花瓣贴在窗玻璃上,像谁打翻的粉色糨糊。我趴在最后一排,下巴抵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鼻尖能闻见书页里渗出的油墨与食堂抽油烟机混炒的味道。讲台上的老周正在用粉笔头凿击黑板,粉尘簌簌落下,与他头顶稀疏的发丝一起,给“圆锥曲线”四个字铺上柔焦滤镜。我盯着他袖口沾到的粉笔灰,忽然想起父亲昨晚在饭桌上说的那句:“玉瑶,咱家就剩四千块,你爸这腿再不动手术,往后连瘸子都当不成,只能爬。”

老周的声音像坏掉的随身听,卡带、倒带、再卡带。我低头把草稿纸折成窄条,一行行写:荷兰豆批发价3.2/斤,螺蛳粉进货价28/箱,夜市摊位月租800。写完撕碎,塞进嘴,嚼成湿乎乎的团,舌尖尝到纸浆里淡淡的涩——那是未来给我的预习题,比任何模拟卷都真。

下课铃响,楼道瞬间涨满人潮。樱花雨被鞋底碾成粉红的泥,我贴着墙根逆流,像一条不合群的梭子鱼。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红榜刚贴出来,榜首“沈玉瑶”三个字被雨水晕开,像一滩未干的血。我扭头就走,没让任何人看见我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我荣耀的旌旗,是催命的符咒:省重点的学费一年一万二,住宿另算。去年冬天父亲在工地摔下来,包工头扔下两千块走人,母亲把家里的猪、电视机、甚至我的奖学金全塞进医院黑洞,仍堵不上钢板与钢钉的缺口。

操场上有人喊我名字,是同寝的林朵朵。她举着一把透明伞冲过来,伞骨上挂着细小的樱花坠饰,一晃一晃,像替我摇头。她把一张表拍在我手里:“春季征兵,女兵报名,两年退伍给十万,还包大学学费。”我盯着那行铅字,心脏突然失速,像被谁塞进一台破壁机,高速旋转却找不到出口。十万,可以给我爸做三次手术,还能剩下两万当启动资金。我抬头看天,灰白的积雨云压得很低,像一床发潮的棉絮,随时会塌下来砸碎我们这种小人物的壳。

夜里寝室熄灯后,我躲进厕所隔间,借窗外路灯读那张表。征兵条件写着“身高一米六以上”,我赤脚贴墙根量过,刚好一五九。我把脚后跟悄悄踮起,仿佛这样就能篡改命运的刻度。隔间门板被人敲了三下,是朵朵。她递进来一根火腿肠和一小瓶二锅头,小声说:“你要真去,我陪你。”我咬开肠衣,劣质淀粉味混着酒精,一路烧到胃里,竟烧出几分慷慨赴死的暖意。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偷溜出宿舍。校门还锁着,我翻围墙时校服被铁蒺藜勾破,后背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线。疼,却让我莫名踏实——原来逃出轨道并不需要翅膀,一道口子就够。我坐首班公交去市医院,在住院部门口等到天亮。父亲躺在走廊加床上,整条右腿被钢架支得像一台坏掉的吊塔。他看见我,先笑,后骂:“死丫头,课不上跑来干嘛?”我从书包掏出那张征兵表,摊在他石膏上。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用满是老茧的手背去揉眼睛,却揉得眼眶更红:“去了,就别回头。”

我点头,转身那刻听见背后“啪”一声——父亲把用来止疼的塑料小锤掰断了,断裂的脆响像给我击鼓送行。出了医院,太阳刚刚升起,马路上洒水车放着《甜蜜蜜》过去,水雾把晨光折射成七色。我站在斑马线前,忽然想起课本里说的“衍射”——原来光也会绕开障碍物,只要缝够细,它就能钻过来。那我是不是也能钻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快进键。体检、政审、面试,我一路通关,却在最后心理测试被刷下来。医生递给我一张写着“中度焦虑伴抑郁倾向”的A4纸,语气像在宣判一颗螺丝不合格。我攥着那张纸走出武装部大院,太阳白得刺眼,把影子压成薄薄的一片。我给它踩了一脚,影子没碎,我的心却裂了缝。

回学校的公交上,我靠窗坐着,看路边梧桐飞速后退。玻璃映出我的脸,瘦得几乎认不出,嘴角却带着诡异的笑——原来失败也可以这么轻,轻得像一张诊断书,风一吹就能飞走。我在下一站跳下车,走进步行街,一路逛到电子城。玻璃柜台里摆满闪闪发光的手机屏,像无数口小小的井,我俯身,看见自己掉进去,黑得连回声都没有。一个剃光头的小伙子凑过来:“小妹,招工,包吃住,底薪三千加提成,干不干?”我盯着他耳后的纹身——一只青色的蝎子,尾巴翘成反问句。我听见自己说:“干。”

当晚回到宿舍,朵朵正帮我叠衣服,她手一抖,我的校服衬衫掉在地上,纽扣断了一颗,像来不及说再见的门牙。我把去电子厂的事告诉她,她沉默半晌,突然把衣柜里所有零食砸进行李箱:“要走,也得吃饱。”夜里我们挤在单人床,头顶的电风扇吱呀转,像在给谁打拍子。朵朵小声问:“你还回来吗?”我没答,只是伸手关掉风扇,让黑暗把话头掐断。窗外樱花最后一瓣落下,敲在玻璃上,声音轻得像谁替我说:再见。

第二天大早,我提着行李箱出校门。保安大叔在打盹,电动栅栏半开,像一条打哈欠的金属兽。我侧身穿过,箱轮碾过地上的花瓣,粉红的泥沾在轴承上,一路拖出断断续续的色带,像给我画一条单向的路。走到拐角,我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上的大钟刚好七点整,钟声撞碎在晨雾里,像替我提前鸣响的丧钟,也像给十八岁的我,最后一声上课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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