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百草堂的活儿干完了。
鹤无双领了二十个铜板的工钱——这是短工一日的报酬。钱掌柜特意多给了五个,说是辛苦钱。鹤无双没推,揣进怀里,道了谢,从后门离开。
他没直接回府,拐进了城南坊市。
明日是母亲柳婉柔生辰。往年他都提前备好礼物,有时是支玉簪,有时是方绣帕,不值什么钱,但母亲总欢喜地戴上,逢人便说“我儿挑的”。
今年不一样了。
怀里的铜板沉甸甸的,是他自己挣的。虽然少,可他想给母亲买样东西,用这钱。
坊市是凌水城最热闹的地方。青石板路两边挤满摊铺,卖布的、卖菜的、卖零碎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油饼香、汗味、牲畜粪味,烟火气扑面而来。
鹤无双在人群里慢慢走着。
他穿着粗布衣,像个寻常人家的半大少年,没人多看一眼。这感觉新鲜——以往出门,总有人认得他是鹤家少主,摊主殷勤,路人侧目。现在这样混在人堆里,自在。
路过“陈记布庄”时,他停下看了看。柜台上摆着几匹新到的锦缎,一匹水蓝色暗云纹的,料子软,光泽好,母亲穿应该合适。可一问价,三钱银子。
他摸出怀里那二十五个铜板。一百个铜板换一钱银子,这匹布要三百个铜板,差得远。
“小兄弟,买不起布,看看簪子?”旁边“刘记首饰铺”的老板娘探出头,笑眯眯的,“新到的珠花,便宜,五个铜板一朵。”
摊上摆着些木簪、铜簪,也有几朵绢花,颜色艳,做工粗。鹤无双摇摇头,正要走,眼角瞥见角落里有支素银簪。
簪身细,簪头雕成朵半开的玉兰,花瓣薄,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样式简单,但雅致。
“那个怎么卖?”他指指。
“哟,小兄弟好眼力。”老板娘把簪子取出来,“这可是正经银打的,匠人手艺。看你实诚,三十个铜板,不能再少了。”
鹤无双捏了捏怀里的铜板。
还差五个。
“二十五,行就行,不行算了。”他说。这是跟坊市里婶娘们学的,讨价还价得硬气。
老板娘咂咂嘴:“二十五我亏本……算了算了,看你孝心,拿走。”
鹤无双数出二十五个铜板,正要递过去——
“这簪子我要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抓向银簪。
手指白皙,指甲修得齐整,腕上戴了只翡翠镯子,水头足,一看就价值不菲。
鹤无双手一缩,银簪握在掌心,转头看去。
是个锦衣少年,十五六岁年纪,面皮白净,眉毛细长,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看人时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轻蔑。正是赵元。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还有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眉眼与赵元有几分相似,正踮脚看摊上其他首饰。
“赵公子。”老板娘连忙堆笑,“您看中什么,随便挑,我给您算便宜。”
赵元没理她,只盯着鹤无双手里的簪子。
“我妹妹看上了。”他下巴微抬,“让出来,钱我付双倍。”
鹤无双握紧簪子。
他认得那少女,赵元的妹妹赵清儿,赵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宠得厉害。坊间都说,赵清儿想要星星,赵元不敢给月亮。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鹤无双声音平静,“我已付了钱。”
“付了?”赵元挑眉,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脸色发白,看看鹤无双,又看看赵元,嘴唇哆嗦:“是、是付了……可赵公子您……”
“他付多少?”赵元打断。
“二十、二十五个铜板……”
赵元嗤笑一声,从腰间荷包摸出块碎银,约莫半两重,随手扔在摊上。“五十个铜板,这簪子归我了。”
碎银在木板上滚了滚,停在老板娘手边。
老板娘眼睛一亮,又为难地看向鹤无双。
周围渐渐有人围过来。坊市里最不缺看热闹的,一见是赵家公子,都竖起耳朵。
鹤无双看着赵元。
这人今日换了身月白锦袍,腰间玉带,手里摇着那柄洒金折扇,一副翩翩公子样。可那双眼睛里,全是居高临下的戏谑。
在百草堂没讨到好,这是要在坊市找回来。
“簪子是我买给家母的生辰礼。”鹤无双慢慢道,“赵公子若想尽孝,那边有更好的。”
他指指摊子另一头,几支镶宝石的金簪,阳光下晃人眼。
赵元脸色一沉。
“鹤无双,别给脸不要脸。”他折扇一合,声音冷下来,“在百草堂让你三分,是给你鹤家面子。在这儿,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四周哗然。
“鹤无双?鹤家那位少主?”
“他怎么这身打扮……”
“跟赵家公子杠上了,有好戏看……”
议论声嗡嗡响起。有人认出了鹤无双,更多人则是好奇——鹤家少主穿得像短工,在街边摊跟赵家公子争一支银簪?
鹤无双站着没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铺在青石板上。他握着簪子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赵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四周静了静,“凌水城有凌水城的规矩。坊市买卖,钱货两清,便是定了。你若强夺,是打城主府的脸,还是打赵家自己的脸?”
赵元眼角一跳。
城主府管着凌水城治安,明面上最重规矩。赵家虽富,也不敢公然在坊市强抢——传出去,名声难听。
“谁说我要强夺?”赵元忽然笑了,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着,“我是跟你买。五十个铜板不够?一两银子如何?”
他又摸出块碎银,和先前那块并排放着。
一两银子,值一百个铜板。摊上那几支金簪,也就这个价。
围观的人吸了口气。为一支素银簪花一两银子,赵家公子果然阔气。
老板娘眼巴巴看着鹤无双,意思很明显:卖了吧,亏不了。
鹤无双看着那两块碎银。
他想起怀里的二十五个铜板,是他蹲在百草堂院子晒了一天草药,手指染绿,腰酸背痛换来的。母亲若知道他这样挣来的钱,怕是会心疼。
可这簪子,是他想送的。
“不卖。”他说。
赵元笑容一僵。
“二两。”他咬牙。
“不卖。”
“五两!”
周围一片倒吸冷气声。五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半年了。
鹤无双摇摇头,转身要走。
“站住!”赵元厉喝。
两个随从踏步上前,一左一右拦住去路。都是炼体三层的好手,气血催动,压迫感扑面而来。
鹤无双停下脚步,没回头。
“赵公子要动武?”他声音很淡,“坊市斗殴,按律杖二十,罚银十两。你是想让赵家主去城主府领人,还是想让你妹妹看着你挨板子?”
赵元脸色铁青。
他确实不敢动手。城主林震天最恨人当街闹事,上月王家两个子弟在酒肆打架,被巡逻队抓住,各打了二十棍,关了三日,王家主亲自去赔罪才放出来。他赵元再跋扈,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哥哥……”赵清儿轻轻拉他袖子,声音软软,“我不要了,我们走吧。”
赵元甩开她的手,死死盯着鹤无双背影。
夕阳斜照,那身粗布衣在光里泛着旧白,少年背影单薄,可腰板挺得笔直,像杆宁折不弯的竹。
“鹤无双。”赵元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就走。两个随从连忙跟上,赵清儿看了鹤无双一眼,也小跑着追上去。
人群渐渐散了,议论声却还在。
“鹤家这小子,硬气啊……”
“硬气顶什么用?赵家能善罢甘休?”
“我看悬,赵元那性子……”
老板娘把两块碎银推过来,讪讪道:“小兄弟,这银子……”
“你收着。”鹤无双把那二十五个铜板放在摊上,拿起银簪,揣进怀里。
簪子凉凉的,贴着胸口。
他转身走进人群,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融进坊市喧嚣里。
远处,赵元在一家茶楼二楼临窗坐下,死死盯着鹤无双消失的方向。
“去查。”他声音冰冷,“查他今天在百草堂干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
“是。”一个随从躬身退下。
赵清儿坐在对面,捧着茶杯,小声道:“哥哥,一支簪子而已……”
“你懂什么。”赵元打断她,眼神阴鸷,“鹤家这小子,不对劲。”
以往那个闷葫芦,几时敢这样跟他说话?
还提赵三叔的事……是巧合,还是鹤家知道了什么?
他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茶水溅了一桌。
“鹤家……”他喃喃道,“蹦跶不了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