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武场的汗水还未干透,鹤忠已收拾好汗巾水壶,佝偻着背,往灶房方向走。
日头升得高了,晒得青石板发烫。老人走得慢,左脚微跛——那是四十年前追捕一伙流寇时,被淬毒的弩箭射穿脚踝留下的旧伤。毒虽清了,筋骨却坏了,每逢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可今日天晴,疼的却是心。
他想起场中那少年练拳时的眼神。
平静,太平静了。像一潭深水,底下却沉着万钧重量。这孩子才十八,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灶房在东院最里头,三间瓦房,烟囱正冒着青烟。还未走近,就听见张婶的大嗓门:
“……城主府那宴席,听说一桌菜就值五十两银子!啧啧,够咱们吃半年了!”
“人家那是招待贵客,能比么?”李妈在切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不过昨儿老爷回来,脸色可不好看。我送醒酒汤进去,听见他跟夫人说什么‘减用度’……”
话音戛然而止。
鹤忠推门进来,灶房里三个婆子都住了嘴。
“忠伯。”张婶讪讪地打招呼,“您……您怎么来了?”
按规矩,鹤忠虽是老仆,却是老家主身边退下来的,在府里地位特殊。寻常杂活不用他做,只在少爷练武时递个汗巾水壶,平日就扫扫院子,养养老。
“少爷练完拳,说想吃桂花糕。”鹤忠声音沙哑,“还有么?”
“有有有!”张婶连忙掀开蒸笼,白气腾起,“早上刚蒸的,还热乎呢!”
她捡了五六块最大的,用油纸包好,双手递过来。鹤忠接过,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灶台上。
“忠伯,这哪能收您的钱……”张婶忙推辞。
“府里用度减了,规矩不能乱。”鹤忠摇摇头,转身走了。
三个婆子面相觑。
“忠伯今儿怎么了?往常少爷要吃的,他从来不给钱……”
“许是听见咱们说话了。”李妈压低声音,“我看啊,府里是真要出大事了。”
鹤忠没听见这些议论。
他捧着桂花糕,穿过回廊,往后院走。路过祠堂时,脚步顿了顿。
祠堂门开着,香火味飘出来。里头供着鹤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上面那块,刻着“鹤凌霄”三个字。
鹤忠站在门槛外,望着那块牌位。
他记得,四十年前刚进府时,老家主带他来祠堂上香。那时老家主还很健朗,指着牌位对他说:“阿忠,这就是咱们鹤家的根。往后你守好祠堂,就是守好鹤家的根。”
他守了四十年。
扫地,上香,擦拭牌位。年年清明、中元、冬至,带着族中子弟祭拜。看着那些年轻面孔来了又走,有的外出闯荡,有的成家立业,有的……再也没回来。
祠堂里的牌位,越来越多了。
鹤忠闭上眼,深吸口气。
香火味钻进鼻腔,混着陈年木料的腐朽气息。这味道他闻了四十年,早已刻进骨子里。可今日,却觉得格外呛人。
像是……最后的香火。
他睁开眼,转身离开。
后院东厢,是鹤无双的住处。
门虚掩着。鹤忠敲了敲,里头传来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鹤无双正坐在书案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拳谱。见是他,站起身:“忠伯。”
“少爷练功辛苦,吃点东西。”鹤忠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桂花糕还温热,甜香散开。
鹤无双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很软,甜而不腻,是张婶的拿手活儿。他慢慢吃着,忽然问:“忠伯,您说……我还能突破么?”
鹤忠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日头。
“老奴十四岁炼体三层,十九岁才突破四层。”他缓缓开口,“卡了五年。那五年,老家主天天骂我笨,说我是榆木疙瘩。”
鹤无双抬头看他。
“可老家主没赶我走。”鹤忠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他说,练武如种树,有的树长得快,有的长得慢。长得快的,未必能成材;长得慢的,根扎得深,风雨来了,倒得晚。”
“所以您觉得……我还能突破?”
“不是老奴觉得。”鹤忠摇头,“是少爷心里,得有这个念想。念想在,路就在;念想断了,路就断了。”
鹤无双沉默。
他想起怀里的残玉。那玉片日夜贴着心口,微温不散,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有时半夜醒来,他能感觉到玉在轻轻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可他就是摸不到那道门槛。
六年了。
“少爷。”鹤忠忽然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您可知道,当年老祖鹤凌霄,是几岁引气入体的?”
鹤无双一怔。
父亲说过,老祖七岁炼体,十二岁炼气。可具体几岁引气入体……
“十六岁。”鹤忠说,眼神复杂,“老祖天纵奇才,可引气入体,也用了整整三年。三年里,他日日练拳,夜夜打坐,风雨无阻。族中同辈笑他,说他空有天赋,却连最简单的‘纳气’都做不到。”
鹤无双握紧拳头。
“后来呢?”
“后来老祖闭关三月,出关时,一拳打断院中那棵百年老槐。”鹤忠指了指窗外,“就是现在祠堂门口那棵。树干上的拳印,至今还在。”
鹤无双去过祠堂无数次,却从未注意过那棵老槐上有拳印。
“老祖出关后说了一句话。”鹤忠看着他,“他说,‘灵气如水,强求不来。心静如井,水自满。’”
心静如井,水自满。
鹤无双反复咀嚼这七个字。
他忽然想起今早练拳时,那股从拳锋钻进体内的微弱气流。那时他心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
“忠伯。”他站起身,“我想去看看那拳印。”
祠堂离得不远。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道月洞门。路上遇见几个丫鬟小厮,都恭敬行礼。鹤忠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却走得很稳。
祠堂门还开着。
午后阳光斜射进来,照亮满堂牌位,也照亮门口那棵老槐。
槐树很粗,三人合抱。树干斑驳,树皮皲裂如龙鳞。鹤忠走到树前,抬手拂开一片青苔。
一个拳印赫然出现。
印痕深约半寸,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灼烧过。经年累月,拳印周围已长出新的树皮,可那凹陷的形状,却清晰如昨。
鹤无双伸手,指尖触到拳印。
冰凉,粗糙。
可就在触碰的刹那,他怀里的残玉,猛地一震!
这一次不是微震,而是剧烈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震动!青光从衣襟缝隙透出,一闪而逝。
鹤忠看见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随即又恢复平静。他退后两步,垂下头,像什么都没看见。
鹤无双却顾不上这些。
他死死盯着拳印,指尖传来的触感变了——不再是粗糙树皮,而是一种奇异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指尖往身体里钻。
是灵气!
虽然微弱,却比今早那股气流清晰十倍!
他下意识运转《鹤翔诀》心法。
丹田处,那股六年来始终聚不散的棉絮感,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外界的灵气如涓涓细流,顺着那道口子渗入,在丹田盘旋,凝成一团极淡的白雾。
引气入体,成了?!
鹤无双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他收回手,深吸口气,再运转心法——那团白雾还在,虽然稀薄,却真实存在。
“忠伯……”他声音发颤,“我……”
“老奴什么都不知道。”鹤忠打断他,转过身,佝偻的背影对着他,“少爷若是突破了,那是少爷的造化。若是没有,明日再练便是。”
他说完,蹒跚着走了。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青石板上,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
鹤无双站在槐树下,看着那拳印,又看看老人远去的背影。
怀里的残玉已恢复平静,微温如常。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老祖的拳印,残玉的异动,鹤忠的沉默……
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隐隐指向同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鹤家,关于老祖,也关于他自己的秘密。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玉片贴着心口,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一下,一下。
沉稳有力。
祠堂里,香火袅袅。
牌位静默,仿佛在注视着他。
鹤无双对着牌位深深一揖,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