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草插在瓷瓶里,摆在窗台。
鹤无双晨起时看见,嫩绿的叶片沾着晨露,在熹微天光里舒展。他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赵清儿那双清澈的眼,又在脑海浮现。
“鹤家哥哥是好人。”
好人。
他扯了扯嘴角。在这凌水城,好人不长命。
练武场上,呼喝声比往日更盛。
离“凌水小比”还剩半月,鹤家年轻一辈都铆足了劲。这是凌水城三大家族五年一次的盛事,凡二十岁以下的子弟皆可参加。擂台设在城中央的“演武台”,届时全城人都会来看。夺魁者可得城主府奖励——往年是一瓶“聚气丹”,今年据说加了码,是一柄“精钢剑”,虽不入品,却也锋利异常。
更重要的是脸面。
三大家族明争暗斗百年,小比是年轻一辈的战场。谁家子弟夺魁,谁家脸上有光,未来五年在城里说话都硬气三分。
鹤无双到场时,场中已聚了二十余人。大多是旁支子弟,也有几个嫡系。鹤明远正在练一套“鹤翔拳”,拳风呼啸,已有三分火候。他资质中等,但肯下苦功,今年十七,炼体二层巅峰,在小辈里算拔尖的。
“无双哥!”见鹤无双来,鹤明远收拳跑来,额头汗珠滚落,“你听说了吗?今年小比,林家派了林傲天,赵家是赵元!”
鹤无双眼皮一跳。
林傲天炼体三层,赵元炼体二层,在年轻一辈里确属翘楚。可这两人参加小比,未免太欺负人——谁不知他们早早得了家族资源倾斜,丹药功法从不短缺?
“还有呢。”旁边一个瘦高少年插话,是旁支的鹤无痕,炼体一层,惯会打听消息,“听说林家从外面请了位‘教习’,专门指点林傲天,练的是一门叫‘炎阳掌’的武技,霸道得很!”
“赵家也不差。”另一个圆脸少女接话,是鹤无双的堂妹鹤灵秀,炼体一层,“我昨儿听赵家丫鬟说,赵元得了他爹赐下的‘淬体丹’,连服三颗,硬生生把修为推到二层巅峰,离三层只差临门一脚!”
众人七嘴八舌,场中气氛愈发凝重。
鹤家年轻一辈,修为最高的鹤无涯在青云宗,回不来。余下的,鹤明远炼体二层巅峰,已是顶尖。其余多在炼体一层徘徊,有几个甚至还未引气入体。
拿什么跟林、赵两家比?
“怕什么!”鹤明远握紧拳头,脸涨得通红,“咱们鹤家‘鹤翔拳’又不差!我爹说了,拳法练到‘神似’,越阶挑战也不是不可能!”
“神似?”鹤无痕嗤笑,“明远哥,你练了八年,到‘神似’了吗?咱们鹤家年轻一辈,除了无涯哥,还有谁摸到‘神似’的门槛?”
鹤明远噎住,脸更红了。
鹤无双沉默听着。
鹤翔拳分三重境界:形似、神似、意动。形似易得,苦练即可;神似难求,需悟性机缘;意动更是传说,据说老祖鹤凌霄当年便是以“意动”之境,一拳断江。
他练拳六年,前日才摸到“神似”的边。可这“边”,就像水中月,看得见,捞不着。
“要我说,今年咱们鹤家,悬。”鹤无痕叹口气,靠着兵器架,“林傲天炼体三层,还有炎阳掌;赵元炼体二层巅峰,有淬体丹打底。咱们呢?靠一套鹤翔拳硬扛?”
没人接话。
场中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
“其实……”鹤灵秀小声开口,“咱们也不是全无胜算。我听说,城主府今年请了‘青霞宗’的外门执事来观礼。若是表现好,说不定能被收入宗门……”
青霞宗!
这三个字像火星,溅进干柴堆。
青霞宗是天南域三大宗门之一,距凌水城八百里,门下弟子数千,金丹长老就有三位。若能拜入青霞宗,哪怕只是外门弟子,也是鲤鱼跃龙门,前途无量。
“当真?”鹤无痕眼睛亮了。
“我爹打听到的。”鹤灵秀点头,“不过那位执事眼光高,寻常人怕是入不了眼。”
众人又沉默了。
是啊,青霞宗何等存在?岂会看得上凌水城这种小地方的子弟?除非天赋异禀,否则……
“所以咱们更得拼!”鹤明远忽然提高音量,“小比就是机会!只要在擂台上打出风采,说不定就被看中了呢?”
他这话说得热血,可底气不足,听起来更像自我安慰。
鹤无双看着他。
这个堂弟,资质中平,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去年小比,他抽到林傲天,三招就被打下擂台,肋骨断了两根。养了三个月才好,可伤一好,又回来练拳,比谁都狠。
“明远说得对。”鹤无双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场中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位鹤家少主,资质平平,六年未引气入体,在族中并不出众。可不知为何,他说话时,总有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输赢是一回事,打不打是另一回事。”鹤无双走到场中央,目光扫过众人,“鹤家子弟,可以输,不能怯。”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谁规定小比只能靠修为?”
“那靠什么?”鹤无痕问。
“靠脑子。”鹤无双看向他,“林傲天炎阳掌刚猛,却失之灵活。赵元靠丹药堆砌修为,根基不稳。这些,都是破绽。”
众人面面相觑。
道理谁都懂,可破绽归破绽,你实力不够,看破又如何?还不是打不过?
“无双哥。”鹤明远挠挠头,“你说得轻巧,可咱们……”
“从今日起,每日辰时,我陪你对练。”鹤无双打断他。
鹤明远一愣。
“我修为不如你,但眼力还在。”鹤无双说,“林傲天的炎阳掌我没见过,但刚猛的掌法,路数大同小异。你接我三百招,若能不落下风,对上林傲天,至少能撑过五十招。”
“五十招?”鹤无痕瞪大眼,“明远哥去年只撑了三招!”
“去年是去年。”鹤无双语气平静,“今年,不一样。”
他说得笃定,众人将信将疑。
可眼下也没更好的法子。鹤明远一咬牙:“好!我听无双哥的!”
“算我一个!”鹤灵秀举手,“我虽修为低,但身法灵活,可以帮明远哥练反应!”
“还有我!”
“我也来!”
场中气氛终于热了起来。
鹤无双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心头微热。
这些人,有的资质平平,有的心思浮躁,可此刻眼中都有光——那是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鹤家的担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是了。
鹤家不是他鹤无双一个人的鹤家。是这些少年人的鹤家,是祠堂里那些牌位的鹤家,是三百年风雨里咬牙挺过来的鹤家。
他可以弱,但不能垮。
因为一旦他垮了,这些光,就灭了。
“开始吧。”鹤无双褪下外袍,露出里面短打,“明远,用你最擅长的‘鹤啄式’攻我。”
鹤明远深吸口气,摆开架势。
场中众人围成圈,屏息看着。
晨光正好,洒在少年们汗湿的背上。
远处,祠堂前那棵老槐静默伫立,树干上的拳印在光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