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无双是在第三日察觉到异样的。
那日黄昏，他照例陪鹤明远练完拳，送走其他人，独自留在场边擦拭兵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青石板上。擦到第三柄剑时，他忽然停下动作。
有人在看他。
不是场中这些少年，也不是远处洒扫的仆役。那目光像细针，扎在后颈，冰冷，黏腻，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恶意。可当他回头，月洞门外只有空荡荡的回廊，风吹过，竹影摇曳。
错觉？
鹤无双皱起眉，继续擦剑。可那目光又来了——这次是从东侧院墙方向。他猛地转身，院墙外是条窄巷，平日少有人走，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墙角一丛野草在风里摇晃。
但草尖晃动的方式不对。
不是风吹的自然摇曳，而是……像被什么踩过，又迅速恢复原状。
鹤无双放下剑，不动声色走到场边水缸旁，舀水洗手。借着水缸倒影，他瞥见院墙上方——瓦楞间，有一片阴影格外深，像伏着什么东西。
只一瞬，那阴影便消失了。
可鹤无双确定，不是眼花。
他擦干手，若无其事往场外走。路过兵器架时，顺手抽了把未开刃的短刀，插在后腰，用衣摆遮住。这是父亲教的——防身之物，不一定要用，但得有。
回到房中，天色已暗。
他没点灯，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缝隙看向院墙方向。夜幕低垂，星子稀疏，院墙在黑暗里只剩模糊轮廓。可就在那片轮廓中，他看见了一点极微弱的反光——像是金属，又像是……眼睛。
有人在墙外监视鹤府。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是谁？林家？赵家？还是……阴魂殿？
他想起林傲天那日在翠云峰的话，想起赵元在坊市的眼神，想起父亲那句“风雨要来了”。
来得这么快？
鹤无双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那点反光消失，才缓缓坐下。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冰凉。他摸向怀中木匣——残玉安静躺着，微温如常，像颗沉睡的心脏。
这玉，到底藏着什么，值得人这样窥视？
次日清晨，他照常去练武场。
鹤明远他们已在热身，见他来，纷纷打招呼。鹤无双笑着回应，眼神却不动声色扫过四周——回廊、院墙、屋顶、树梢。
没有异常。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仍在。
像暗处有双眼睛，时刻盯着他。他练拳时，那目光在；他喝水时，那目光在；甚至他去茅房，那目光也在——虽不强烈，却如影随形，甩不掉。
午膳时，他去了父亲书房。
鹤云山正在看一份账册，见他进来，放下册子:“有事？”
鹤无双掩上门，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父亲，这两日，我总觉得……有人在府外窥视。”
鹤云山眼神骤冷。
“何时开始的？”
“昨日黄昏，在练武场。”鹤无双详细说了经过，包括那点反光，那片异常的阴影。
鹤云山听完，沉默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向院墙方向。正是午时，日头正烈，墙头瓦片在光下泛着青灰，空无一物。
“你确定不是错觉？”他问，声音很沉。
“确定。”鹤无双说，“那目光……很冷，像毒蛇。”
鹤云山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中那丝冷意，让鹤无双心头一凛。
“从今日起，你搬来东厢房住。”鹤云山走回书案后，“那里离我书房近，有阵法护着。”
“父亲，到底是谁……”
“别问。”鹤云山打断他，语气严厉，“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不过你既已察觉，有些话，也该告诉你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放在案上。罗盘样式古朴，中央指针是一截鹤羽，正是前几日密室中用过的那只“灵引盘”。
“这罗盘，能感应方圆三里内的灵气异动。”鹤云山咬破指尖，滴血在鹤羽上，“若有人以法术窥探，或身怀邪异法器，罗盘必有反应。”
血珠渗入鹤羽，罗盘表面漾起波纹。二十八星宿逐一亮起微光，鹤羽缓缓转动，最终指向——东北方向。
正是鹤府院墙之外。
“果然……”鹤云山声音冰冷，“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是谁？”鹤无双追问。
鹤云山没回答，只盯着罗盘。鹤羽的指向微微晃动，像在追踪什么移动的目标。片刻后，鹤羽停下，指向东南——那是赵府的方向。
“赵家？”鹤无双心头一跳。
“未必。”鹤云山收起罗盘，“也可能是有人藏在赵家附近，借赵家的气息遮掩。”
他看向儿子，眼中满是复杂情绪。
“无双，你记住:从今日起，无论谁问你话，关于残玉，关于老祖，关于鹤家任何秘密，你都说‘不知道’。若有人试探你修为，你就说‘还在摸索’。若有人邀你外出，一概推辞。”
“那小比……”
“照常参加。”鹤云山说，“但切记，不可暴露真实实力。你若能引气入体的事，绝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鹤无双重重点头。
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若让林家、赵家知道鹤家少主突破，必会加紧行动。鹤家现在需要时间，哪怕多一天，也是好的。
“还有。”鹤云山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过来，“这是‘护身符’，我早年所得，能挡炼气初期修士全力一击。你贴身戴着，除非生死关头，不得动用。”
玉符温润，刻着繁复的云纹，入手微沉。
鹤无双接过，紧紧握在掌心。
“父亲，鹤家……能撑过去吗？”他终是问出了这句话。
鹤云山看着窗外，良久，缓缓道:
“撑不过去，也得撑。”
他转过头，眼中是鹤无双从未见过的狠厉。
“因为鹤家，没有退路。”
窗外，日头偏西。
云层渐渐聚拢，天色暗了下来。
像是要下雨了。
鹤无双握着玉符，走出书房。回廊里风大，吹得衣袂飞扬。他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要塌下来。
怀里的残玉，忽然微微发烫。
像在回应这山雨欲来的天色。
也像在提醒他——
暗处的眼睛，还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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