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清晨才歇。
檐角还滴着水,砸在青石上,吧嗒吧嗒。鹤无双推开窗,湿气混着泥土味涌进来,冲淡了屋里的闷。他整夜未眠,眼底有青影,可精神却异样地清明——像被那场雨洗过,混沌沉淀下去,底下是冰冷的清醒。
母亲柳婉柔推门进来时,他正对着铜镜束发。
“今日十五,该去给你祖母上香了。”柳婉柔手里捧着一套素色衣裳,声音轻柔,“换身衣裳,陪娘去趟‘百草堂’,买些安神香。”
鹤家每月十五祭祖,女眷要亲手制香,这是规矩。
鹤无双应了声,接过衣裳。是月白色细布袍,襟口袖边绣着暗银云纹,素净却不失体面。他换上,镜中人眉眼沉静,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没睡好?”柳婉柔走近,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触及脖颈,顿了顿,“怎么这样凉?”
“下雨,有些潮。”鹤无双避开母亲的手,自己系好衣带,“走吧。”
柳婉柔看着他,眼底有担忧,却没说破。母子二人出了东厢,穿过回廊,往府外走。
雨后的凌水城,街道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水,映着灰白的天。行人不多,铺子刚开门,伙计打着哈欠卸门板,哐啷哐啷的。
百草堂在城南,与赵家的“丹鼎阁”隔街相望。鹤家女眷制香,向来在百草堂买料——这是老规矩,也是向赵家示好:你卖你的丹药,我买我的香火,井水不犯河水。
可今日,柳婉柔在百草堂门前停了步。
“娘?”鹤无双看向她。
柳婉柔抿了抿唇,目光投向对街的丹鼎阁。那铺子气派,三层飞檐,黑匾金字,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伙计已开了门,正往里搬货,一箱箱的,沉甸甸。
“去丹鼎阁。”柳婉柔忽然说。
鹤无双一愣。
丹鼎阁是赵家产业,专售丹药,价格昂贵,向来只有修士光顾。鹤家与赵家虽有来往,可女眷制香的料子,从未在丹鼎阁买过。
“百草堂的料子,近来成色不如从前了。”柳婉柔语气平静,“你祖母在世时,最喜用‘沉水香’,丹鼎阁有上好的。”
她说着,已迈步往对街去。
鹤无双跟上去,心头疑惑更重。母亲从不过问外事,今日忽然要去丹鼎阁,是真的为了买香,还是……另有用意?
丹鼎阁内里宽敞,三面墙皆是檀木药柜,抽屉上贴着红纸标签,写着药名。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药香,浓得呛人。柜台后站着个山羊胡掌柜,见有人来,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见是女眷,又懒懒垂下。
“买什么?”声音干巴巴的。
“沉水香,三两。”柳婉柔说。
掌柜这才正眼打量她,又瞥了眼她身后的鹤无双,眼神闪了闪:“沉水香一两银子三钱,三两,三两九钱。”
这价比百草堂贵了三成。
柳婉柔没还价,从荷包里取出四两碎银,放在柜上:“余下的,包些‘清心散’。”
清心散是低阶丹药,炼体修士常用,能宁心安神,辅助修炼。一瓶十颗,市价五两银子。
掌柜的脸色好看了些,手脚麻利地包好香,又从柜底取出一只青瓷小瓶,一并推过来:“夫人收好。”
柳婉柔接过,却没走。她目光在柜上游移,似在挑拣什么。
鹤无双站在母亲身后,余光打量四周。药柜林立,暗香浮动,角落里坐着两个伙计,正在分拣药材。一切如常,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像有双眼睛,藏在某个角落,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不动声色,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未开刃的短刀,是今早出门前藏的。
“这位……是鹤夫人吧?”
一个声音从楼梯处传来。
鹤无双转头。
楼梯上走下个锦衣青年,二十出头,面皮白净,嘴角天生微翘,正是赵元。他今日换了身宝蓝锦袍,玉带束腰,手里摇着那柄熟悉的洒金折扇,笑容可掬。
“赵公子。”柳婉柔微微颔首。
“夫人来买香?怎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备着。”赵元快步走下楼梯,目光在鹤无双身上停了停,笑意更深,“无双贤弟也来了?真是巧。”
巧?
鹤无双垂眼:“陪家母买香。”
“孝心可嘉。”赵元抚掌,转向掌柜,“鹤夫人要什么,都记我账上。”
“不必了。”柳婉柔声音温婉,却透着疏离,“已付过银钱。”
“欸,夫人这就见外了。”赵元折扇轻摇,“鹤、赵两家世代交好,这点香火钱,何足挂齿?况且——”
他顿了顿,笑意微深。
“下月十五城主府小宴,我还指望无双贤弟多照应呢。”
这话说得亲热,可鹤无双眼尖地看见,赵元说“照应”时,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像毒蛇吐信,一瞬即逝。
“赵公子说笑了。”柳婉柔将香和药瓶收进袖中,“小儿愚钝,届时不出差错已是万幸,何谈照应?告辞。”
她转身要走。
“夫人留步。”赵元忽然道。
柳婉柔停步,没回头。
“听闻鹤世伯前些日子身子不适?”赵元语气关切,“我丹鼎阁新进了批‘养元丹’,最是滋补。若世伯需要,我让人送些过去?”
养元丹,一品丹药,炼气修士温养元气所用,一颗价值百两。赵元开口就送,是大方,还是试探?
鹤无双心头一紧。
父亲前夜密室血祭,灵力透支,脸色定然不好。赵家耳目众多,怕是已经得了消息。
“多谢赵公子挂心。”柳婉柔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外子只是偶感风寒,已大好了。养元丹贵重,不敢叨扰。”
她说得滴水不漏,可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了。
赵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既如此,是我多虑了。夫人慢走。”
柳婉柔颔首,拉着鹤无双出了丹鼎阁。
踏出门槛的刹那,鹤无双回头看了一眼。
赵元还站在柜台前,折扇轻摇,笑容温和。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冷飕飕地钉在他背上。
直到走出半条街,那目光才消失。
“娘,”鹤无双低声问,“您今日为何……”
“来看看。”柳婉柔打断他,声音很轻,“看看赵家的底气。”
她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那瓶清心散,拔开塞子,倒出一颗在掌心。
丹丸赤红,表面光滑,隐有药香。可细看之下,边缘处有一圈极淡的黑纹,像被什么污染了。
“这是‘劣丹’。”柳婉柔声音更轻,“药力不足,杂质颇多,服之有害无益。”
鹤无双瞳孔一缩。
丹鼎阁竟敢卖劣丹?赵家百年声誉,不怕砸了招牌?
“赵家近半年,生意扩张得厉害。”柳婉柔将丹药收回瓶中,塞好塞子,“丹鼎阁分号开了三家,药材收购价压了三成,丹药售价却涨了一成。城里几家小药铺,已被逼得关门了。”
她抬眼,看向鹤无双,眼中是深深的忧虑。
“你爹说,赵家背后,有人撑腰。”
谁?
鹤无双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答案呼之欲出——能在凌水城给赵家撑腰的,除了城主林家,还有谁?
“这瓶清心散,回去就扔了。”柳婉柔将药瓶塞进儿子手里,握了握他的手,指尖冰凉,“记住,赵家的东西,一口都不能碰。”
鹤无双握紧药瓶,瓷壁硌着掌心。
他想起赵元那双淬冰的眼,想起丹鼎阁里那股被窥视的感觉,想起父亲密室中苍白如纸的脸。
风雨,真的来了。
而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猛。
母子二人沉默着往家走。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混成一片人间烟火。
可鹤无双只觉得冷。
那种冷,从心底往外渗,裹着骨髓。
忽然,怀中木匣微微一震。
很轻微,像心跳。
鹤无双脚步一顿。
木匣里是残玉。这玉,只在两种情况下会震动——一是靠近老祖拳印,二是……有危险逼近。
他猛地回头。
街角人流如织,摊贩叫卖,妇人买菜,一切如常。
可就在那片喧嚣中,他看见一个人。
黑衣,斗笠,站在巷口阴影里,正看向这边。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可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瞬间爬满脊背。
是昨夜在府外窥视的人!
鹤无双浑身绷紧,手已按上腰间短刀。
那人却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像从未出现过。
“无双?”柳婉柔察觉儿子异样。
“没事。”鹤无双松开手,掌心全是汗,“风大,有点冷。”
他挽住母亲的手臂,加快脚步。
身后,丹鼎阁的黑匾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池,也注视着每一个走在刀锋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