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透进窗棂,鹤府正厅已聚满了人。
烛火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人影幢幢,却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微噼啪声。鹤家够资格参与族议的男丁都在了——三位族老坐在上首,须发皆白,面色凝重;往下是各房主事,约莫七八人,或站或坐,神情各异;再往后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鹤明远、鹤无痕等人在列,个个屏息垂手。
鹤无双站在父亲鹤云山身侧,能感觉到厅内压抑的气氛,像暴雨前的闷雷,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鹤云山坐在主位,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他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手指点在凌水城的位置,久久未动。
“人都到齐了。”三叔公鹤云海咳嗽一声,打破沉默。他是族中资历最老的,炼体六层修为,年轻时曾随老家主走南闯北,一双眼睛虽浑浊,看事却毒。
鹤云山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昨夜,城东王记米铺、西街刘家布庄、南巷陈氏铁铺,三家同时遭窃。”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库房被搬空,守夜人昏迷,未留痕迹。”
厅内响起倒吸冷气声。
“这、这怎可能?”一个中年汉子失声道,是管着米铺的鹤云河,“王记库房有三道铁锁,守夜的是老吴头,炼体二层,怎会毫无察觉?”
“老吴头今早被发现躺在柴堆后。”鹤云山语气平静,“后颈有淤青,是被人从背后击晕。库房铁锁完好,但锁芯被利器切断,切口平整。”
“利器?”鹤云海皱眉,“什么利器能无声无息切断铁锁?”
“修士的法器。”鹤云山吐出四个字。
厅内死寂。
修士,法器。这两个词像两块冰,砸进每个人心里。
凌水城修士不多,炼体期算不得真正的修士,唯有踏入炼气,方能驭使法器。而能无声无息切断铁锁、击晕炼体二层守夜人的,至少是炼气中期——这等人物,凌水城屈指可数。
“是谁?”鹤云河声音发颤。
鹤云山没回答,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城主府的位置,又滑向赵府。
意思不言而喻。
“欺人太甚!”一个年轻子弟忍不住拍案而起,是鹤无痕,“他们这是要断我们鹤家的根!”
“坐下。”鹤云海低喝。
鹤无痕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终究还是坐下了。
“三家铺子,损失多少?”鹤云海问。
“米铺存粮三百石,布庄存货百匹,铁铺精铁五百斤。”鹤云山顿了顿,“按市价,合计约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
厅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这几乎是鹤家半年的进项。
“报官了吗?”有人小声问。
“报了。”鹤云山扯了扯嘴角,“城主府派了人来,查了半个时辰,说是流寇作案,已加派人手巡查。”
流寇?
能在戒备森严的凌水城一夜连盗三家,还不留痕迹,这是哪门子流寇?
“林震天这是摆明了要包庇!”鹤云河咬牙切齿。
“不是包庇。”鹤云山摇头,“是试探。”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央。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盗三家铺子,损失虽大,却未伤及鹤家根本。他们是想看看,鹤家会如何反应。”他环视众人,“若我们忍了,下次盗的,可能就是粮仓、武库、甚至……祠堂。”
祠堂二字一出,众人脸色骤变。
祠堂供奉着先祖牌位,更是鹤家护族大阵的阵眼所在。若祠堂有失,鹤家三百年的根基,便真的毁了。
“家主,你说怎么办?”鹤云海沉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鹤云山身上。
这位年过四旬的家主,此刻站在烛光里,脸色苍白如纸,可眼神却锐利得像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从今日起,鹤家所有产业,收缩三成。米铺只留一家,布庄、铁铺暂时歇业。库房存货,全部转移至府内密库。”
“收缩三成?”有人急了,“那生意怎么办?底下伙计怎么活?”
“生意重要,还是命重要?”鹤云山看向那人,目光冰冷,“至于伙计,多发三月工钱,愿意留下的,安排进府做事;不愿的,给足安家费。”
那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第二,”鹤云山继续道,“族中所有小辈,未满二十者,深居简出。练武场加派护卫,出入需有长辈陪同。无双——”
他看向身侧的儿子。
“在。”鹤无双上前一步。
“你搬回东厢,每日辰时至酉时,不得离府。若需外出,须有我或你三叔公手令。”
“是。”鹤无双垂首。
他知道,父亲这是要将他护在羽翼下。可这种保护,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第三,”鹤云山声音陡然转厉,“加强府内戒备。护卫队分三班,日夜巡逻。阵法师鹤老七——”
角落里站起一个佝偻老者,是族中仅存的阵法师,炼气二层修为,因早年受伤,修为停滞。
“在。”
“你带人检查府内所有阵法,尤其是‘玄龟青光阵’的核心阵基。若有损耗,立即修复,所需材料,从我的私库支取。”
“是。”鹤老七声音沙哑。
“第四,”鹤云山深吸口气,“派人去青云宗,给无涯送信,让他……近期莫要归家。”
厅内一片哗然。
鹤无涯,鹤家年轻一辈第一人,十八岁炼体五层,被青云宗外门长老看中收为弟子,是鹤家未来的希望。如今连他都要避祸,这意味着什么?
“家主!”鹤云海霍然站起,“无涯是咱们鹤家的希望,他若不在,族中子弟心气就散了!”
“心气散了,还能再聚。”鹤云山看着他,一字一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鹤云海老脸涨红,还想再说,却被鹤云山抬手制止。
“我意已决。”他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鹤家现在要做的,不是争一时意气,是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将来。”
他环视众人,目光从一张张或惶恐、或愤怒、或不甘的脸上扫过。
“我知道,你们觉得憋屈。觉得鹤家三百年基业,不该受这等欺辱。”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你们别忘了,三百年前,老祖鹤凌霄一拳断江时,鹤家子弟不过十余人,住的是茅屋,吃的是粗粮!那时候,谁给过鹤家脸面?”
厅内鸦雀无声。
“脸面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鹤云山缓缓坐下,手指轻叩桌面,“今日我们退一步,不是怕,是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一拳打回去的机会。”
他看向鹤无双。
那目光深沉,复杂,像一口古井,井底藏着无人能窥的秘密。
鹤无双心头一震。
父亲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更是说给他听。
等一个机会。
等什么机会?
怀里的残玉,忽然微微一热。
像在回应。
会议散去时,天已大亮。
众人鱼贯而出,个个面色沉重。鹤无双走在最后,经过鹤云海身边时,老人忽然拉住他胳膊。
“无双。”鹤云海压低声音,“你爹的话,你听懂了么?”
鹤无双点头。
“听懂了,就记住。”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他,“鹤家这棵树,根还在。只要根不断,树就倒不了。”
他拍了拍鹤无双的肩膀,力道很大。
“你爹肩上的担子太重,你……多担待些。”
说完,蹒跚着走了。
鹤无双站在厅门口,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又看看院中那棵老槐。
晨光洒在树冠上,枝叶青翠。
可他知道,地下的根,正被虫蚁啃噬。
而他,必须成为那根最坚韧的须。
哪怕风雨如晦,也要死死抓住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