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无双被两个护卫架着,拖回阵内。
他的左臂软软垂着,焦黑如炭,暗绿纹路在青光压制下虽不再蔓延,却像活物般在皮下游走,时不时凸起细小的、令人作呕的鼓包。右拳血肉模糊,指骨扭曲变形。胸前甲胄凹陷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带来针扎般的剧痛。
可他还活着。
在鬼七那必杀一掌下,他活了下来,还崩散了对方的掌印。
阵内残存的族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在绝境中看到光亮的悸动。那个被讥讽为“废物少主”的少年,穿着老祖的战甲,用最基础的拳法,硬撼筑基邪修,虽然惨烈,却实实在在让鬼七退了那一步。
“少爷!”鹤忠佝偻着背冲过来,浑浊的老眼里是深不见底的心疼。他想碰鹤无双的伤臂,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没事。”鹤无双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他挣开护卫的搀扶,用那柄断剑拄地,勉强站稳,抬头看向阵外。
鬼七还站在原地,猩红的眸子盯着掌心那道细小的伤口。黑血已止住,可伤口边缘的皮肉在微微抽搐,像被什么无形的火焰灼烧。他身后,那些黑袍人沉默肃立,噬灵雾在他们脚下翻涌,却不再如之前那般躁动。
短暂的僵持。
阵图青光流转,中央那枚符文旋转的速度,比鹤无双出战前又慢了一分。可终究还在转,还在撑。阵外黑雾被阻,阵内这方寸之地,暂时安全。
鹤无双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正要开口让鹤忠扶他去阵眼看看父亲的情况——
变故突生。
东南角,阵图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节点,忽然黯淡下去。
不是被黑雾侵蚀的那种、缓慢的黯淡,而是骤然的、毫无征兆的熄灭。像风中残烛,被人一口吹灭。那处节点原本流转的青光瞬间消失,露出底下被黑雾浸染的、暗沉如墨的阵基。
阵基上贴着的符纸,无风自燃。不是正常的火焰,而是幽绿色的、冰冷的鬼火,只烧了片刻,就化作一小撮灰白的粉末,簌簌飘落。
几乎同时,那处节点的黯淡,像瘟疫般向四周扩散。相邻的两个节点青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边缘开始泛起不祥的灰黑色。
“不好!”阵内有人失声惊呼,“阵基被破了!”
“是东南角!谁守的东南角?”
“是、是鹤明远他们……”
话音未落,东南角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更多的惊呼、怒喝、兵刃碰撞声响起,混乱如潮水般扩散。
鹤无双心头一沉。
东南角,是“玄龟青光阵”十二处次要阵基之一,由鹤明远带着三个炼体二层的旁系子弟驻守。那里位置相对隐蔽,按理说不易被外敌针对,除非……
除非有人从内部破坏了阵基。
他猛地转头,看向阵内众人。
残存的族人挤在内堂入口附近,约莫三十余人,多是妇孺和修为低下的仆役。能战的护卫,除了架他回来的那两个,只剩下七八人,个个带伤,神色疲惫。鹤忠佝偻着背站在他身侧,鹤老七被两个徒弟搀着,脸色灰败,显然已无力再维持阵法。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惊恐、茫然,还有……猜疑。
阵基从内部被破,只可能是一种情况——
有内鬼。
“谁?”一个护卫嘶声吼道,眼睛血红,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谁干的?滚出来!”
无人应答。
只有越来越近的厮杀声,从东南角传来。夹杂着鹤明远的怒吼,和某种利器破空的尖啸。
“是‘破阵锥’……”鹤老七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肯定,“只有专破阵法的‘破阵锥’,才能无声无息毁掉阵基的符眼……而且,必须贴近阵基三寸内,才能生效。”
贴近阵基三寸内。
这意味着,破坏者必须是当时守在阵基旁的人,或者……有能力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靠近阵基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几个从东南角方向撤回来的护卫身上。
他们一共四人,身上都有伤,血迹斑斑,神色仓皇。为首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汉子,叫鹤云河,是旁系出身,炼体三层,在护卫队里当了十几年差,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办事稳重,从无差错。
此刻,鹤云河被众人盯着,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不、不是我……我到的时候,阵基已经……”
“你到的时候?”鹤无双打断他,声音平静,却让鹤云河浑身一颤,“你不在阵基旁守着?”
“我、我去解手……”鹤云河额头冒汗,“就一会儿……回来就看见阵基黑了,明远他们正跟人动手……”
“跟谁动手?”鹤无双追问。
“看、看不清……”鹤云河眼神闪烁,“穿着黑衣,蒙着面,身法很快……杀了我们一个人,就、就退了……”
黑衣,蒙面,身法快。
听起来,像是阴魂殿的人潜入了阵内。
可“玄龟青光阵”虽被污染,却并未完全破碎,噬灵雾和黑袍人仍在阵外。若真有阴魂殿的人能无声无息潜入阵内,破坏阵基后又全身而退,那这阵法的意义何在?
除非……
“你在说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是鹤忠。
老人佝偻着背,缓缓走到鹤云河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像要看穿他的皮肉,看进骨子里。
“老、老忠头,你胡说什么……”鹤云河下意识后退。
“东南角的茅房,离阵基五十步。”鹤忠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晰,“以你的脚力,来回最多二十息。二十息内,有人能潜入阵内,精准找到阵基符眼,用破阵锥破坏,再杀一人,然后在你眼皮底下消失——你当阴魂殿的人,是鬼吗?”
鹤云河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我、我……”
“或者,”鹤忠逼近一步,枯瘦的手忽然抬起,指向鹤云河腰间,“你那柄短刀,刀柄上沾的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鹤云河腰间别着一柄尺许长的短刀,刀柄缠着黑布,此刻,黑布边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痕迹。
像血。
却不是新鲜的血,而是……透着阴冷死气的、暗沉的血。
鹤云河猛地捂住刀柄,眼中闪过一抹慌乱。
就在这时,东南角的厮杀声忽然停了。
死寂。
令人心悸的死寂。
接着,是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步朝着内堂方向走来。
众人屏住呼吸,看向回廊拐角。
先出现的,是鹤明远。
少年浑身是血,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他拄着一柄断刀,踉跄走来,眼神涣散,嘴角却咧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袍人。
不是鬼七那种气息阴邪的邪修,而是……穿着与阴魂殿黑袍类似,却更朴素、更内敛的黑衣。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的、没有情绪的、像死人一样的眼睛。
他们一左一右,钳制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堵住嘴的人。
那人穿着鹤家护卫的服饰,满脸血污,可仔细看,能认出是常跟在鹤明远身边的一个旁系子弟,叫鹤小满,炼体二层,平日里憨厚老实。
此刻,鹤小满被拖行着,眼神惊恐,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声音。
两个黑袍人在内堂前十步停下。
左边的黑袍人抬手,摘下了青铜面具。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赵元。
他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轻佻的笑,目光扫过阵内众人,最后落在鹤无双身上,笑意更深。
“鹤兄,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