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晨雾未散。
王奕足尖轻点青石,身形在林间几个起落便掠出数十丈。今日穿了凌剑宗的标准剑袍——玄色劲装,银线绣着凌厉的剑纹,马尾高束,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背后的“无烬”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却仍透出隐隐的灼热感,那是本命剑感应到主人心绪时的共鸣。
师尊说,这次四宗会武,她必须赢。
不是为凌剑宗,是为她自己。
正思忖间,前方竹林忽起异动。
一道白影从竹梢掠过,快得只剩残像。王奕脚步一顿,右手已按上剑柄——那身影轻盈得不似人类,更诡异的是,竟感知不到半点灵力波动。
“谁?”
话音未落,白影折返,竟直冲王奕面门而来。
王奕侧身避让,同时解下背后重剑。粗布撕裂的瞬间,漆黑的剑身在晨光中竟不反光,反而像吸走了周遭所有光线。没拔剑,只以剑鞘横挡——“铛!”
金石相击之音清脆。
白影落地,竟是个蒙面女子。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面上覆着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手中握着一柄白玉长尺,尺身流转着温润光华,与王奕手中漆黑沉重的“无烬”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隔着三丈对峙。
“阁下何人?为何偷袭?”王奕皱眉。这女子身上有种奇怪的气息,既纯净又深邃,像深埋地底的古玉。
蒙面女子不答,反而细细打量,目光在王奕剑袍的银纹上停留片刻。“凌剑宗的人?”声音透过面纱,清冷如泉击石。
“是又如何?”
“那便没找错。”女子话音未落,身形再动。
这一次王奕看清了——那白玉尺在空中划出玄妙轨迹,尺风过处,竹叶飘落的速度竟肉眼可见地变慢了。时间被干扰了?王奕心中一凛,这手段闻所未闻。
王奕不退反进,重剑连鞘刺出。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最朴实的直刺,却因速度太快,在空气中擦出尖锐鸣响。
女子轻“咦”一声,玉尺翻转,竟不硬接,尺端在剑鞘上轻轻一点。
王奕只觉得一股柔劲顺着剑身传来,不伤她,却巧妙地将力道引偏三分。剑尖擦着女子衣袖划过,刺空。
“好巧的劲。”王奕挑眉,终于认真起来。
王奕撤步,旋身,这一次拔剑了。
“无烬”出鞘的刹那,周围温度骤升。漆黑剑身上浮起暗红纹路,像地底流动的熔岩。没有火焰,但剑风所过之处,竹叶迅速枯黄、卷曲,仿佛生机被瞬间焚尽。
蒙面女子眼神终于变了。“焚灵剑意?你是……王奕?”
王奕不答,剑势已起。
这是王奕自创的“烬风三式”第一式——星火燎原。剑光如暗夜流星,看似只有一点,落地却炸开一片灼热气浪。女子急退,玉尺在身前画圆,一层淡金屏障浮现。
气浪撞上屏障,发出闷响。
屏障剧烈波动,却未破。王奕眼中闪过讶异——能硬接“星火燎原”而不碎的防御,四宗年轻一辈里不超过五人。
“你究竟是谁?”王奕收剑,不再进攻。
女子也停下,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弯了弯。“能逼我用出‘韶光壁’的,你也是第一个。”周诗雨收起玉尺,竟主动摘下面纱。
晨光恰好穿透竹叶缝隙,落在周诗雨脸上。
王奕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极清丽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霜,鼻梁秀挺,唇色浅淡如樱。最特别的是那身气质——明明站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时光的薄纱,遥远又真切。
“镇岳宗,周诗雨。”微微颔首。
王奕愣住。
周诗雨。那个传说中镇岳宗的少宗主,天生与土象灵脉共鸣,三岁能驭石、七岁布阵、十五岁已执掌“韶光净尺”的天之骄女。四象天榜上仅次于她的名字。
“原来是你。”王奕收起剑,语气复杂,“为何拦我?”
“不是拦,是试。”周诗雨走到一株青竹旁,指尖轻抚竹身。刚才被王奕剑意波及枯黄的竹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转绿、舒展。“出发前,父亲说此次会武最大的对手是你。我好奇,便来提前看看。”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周诗雨转身看王奕,眼中含着浅浅笑意,“比传闻中更……有趣。”
“有趣?”王奕挑眉。这评价新鲜。
“你的剑,很矛盾。”周诗雨走近几步,竟不怕王奕手中还握着“无烬”,“剑意霸道,焚尽万物,可你使剑时眼神很静,像山巅的雪。霸烈与沉静,竟能在一个人身上共存。”
王奕被说得心头微动。这话,连师尊都未曾说过。
“你的尺也奇怪。”王奕难得接话,“能操纵时间,却用来让竹子返青?”
“万物皆有时。枯荣是时,快慢也是时。”周诗雨抬手,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竹叶,“我偏爱让美好的东西停留得久一点,比如这晨光,比如……”
没说下去,只是看着王奕。
王奕被周诗雨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试也试过了,我可以走了?”
“一起吧。”周诗雨很自然地说,“我也要去须弥山顶,顺路。”
王奕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奇怪,明明自己最讨厌与人同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周诗雨步子轻盈,像踩在云上;王奕则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起初无人说话,只有林间鸟鸣和风声。
“你的剑,为什么叫‘无烬’?”周诗雨忽然问。
王奕沉默片刻。“因为剑出无焰,焚尽不留灰烬。”
“那为什么不直接用火?”
“火有形,易防。无焰的焚,才是真焚。”王奕顿了顿,“你的尺呢?‘韶光净尺’?”
“韶光是美好时光,净是净化。”周诗雨轻抚尺身,“我希望用它留住美好,净化污秽。”
“理想主义。”
“你不信?”
“我信剑。”王奕说得很直白,“剑只分生死,不论善恶。”
周诗雨笑了。“那如果有一天,你的剑指向的不是敌人,而是你在乎的人呢?”
王奕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王奕没想过。
“到了。”周诗雨忽然停下。
前方豁然开朗。云雾缭绕间,须弥山主峰巍然耸立,山顶隐约可见琉璃瓦反射天光——那里是镇岳宗的主殿,也是此次会武的场地。
山门处已有不少各宗弟子聚集。霓裳宗的彩衣、御灵宗的兽纹、凌剑宗的剑袍、镇岳宗的土黄服饰,颜色各异,热闹非凡。
“王奕!”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袁一琦从人群中挤出来,双短剑“掠影”在腰间晃荡。看到王奕身边的周诗雨,愣了愣,随即露出促狭的笑:“哟,这么快就……”
“闭嘴。”王奕打断袁一琦,耳根却有点热。
周诗雨倒很坦然,对袁一琦微微颔首:“袁师妹。”
“周师姐。”袁一琦回礼,眼睛却在两人之间瞟来瞟去,“你们……一起来的?”
“路上偶遇。”王奕抢答。
“偶遇能偶遇到一起上山?”袁一琦明显不信,却也不戳破,只凑到王奕耳边压低声音,“小心点,师尊刚才还问起你。还有,霓裳宗那两个也到了,徐楚雯一直往这边看呢。”
王奕顺着视线望去,果然看见一身七彩长绫的徐楚雯和抱着水晶箜篌的叶舒淇站在不远处。徐楚雯正笑着对挥手,叶舒淇则安静地站在身侧,目光柔和。
“王师姐!”徐楚雯拉着叶舒淇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好久不见!这位就是周师姐吧?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好看!”
周诗雨浅笑:“徐师妹过奖。叶师妹的‘九韶箜篌’才是名不虚传。”
叶舒淇微微脸红,轻声道:“周师姐认得我?”
“三年前东海除妖,你一曲‘镇海潮音’逼退千年蛟龙,我虽未亲见,却听家父多次称赞。”
几个姑娘聚在一起,气氛顿时活络起来。袁一琦插科打诨,徐楚雯笑声清脆,连一向少言的叶舒淇都多说了几句。王奕抱着剑站在一旁,看着周诗雨游刃有余地与众人交谈,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周诗雨,和想象中很不一样。
想象中的镇岳宗少宗主,该是高高在上、古板严肃的。可眼前这个人,会笑,会好奇,会主动摘下面纱说“试你一剑”,还会在竹林里让枯叶返青。
“发什么呆?”周诗雨不知何时走到自己身边。
王奕回过神,才发现袁一琦她们已经往山顶走了,只剩她们二人落在后面。
“没什么。”王奕转身欲走。
“王奕。”周诗雨叫住。
王奕回头。
晨光完全升起,金辉洒满山道。周诗雨站在光里,白衣被染成淡金色,那双清凌凌的眼望着,很认真地说:“会武时,我不会手下留情。”
王奕怔了怔,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求之不得。”
两人并肩往山顶走去。山风吹起她们的衣袂,一黑一白,在蜿蜒山道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前方,钟声响起。
四宗会武,即将开始。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这场始于竹林误会的相遇,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牵动四象灵脉,改写整个修真界的命运。
但此刻,她们只是两个并肩而行的女孩。
一个握紧了手中的剑。
一个抚平了尺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