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

李枝俏是被冻醒的，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不是空调温度调太低的凉，是那种浸透了山雾的湿冷，顺着粗布短褂的针脚往里钻，裹着松针的涩味和陈年木柴的霉味，把她从“收到实习offer”的美梦里生生拽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出租屋熟悉的碎花天花板，而是熏得发黑的木梁，梁上悬着半串干瘪的野枣，蛛网在梁角结得密不透风，几缕灰絮顺着漏风的窗缝飘进来，落在她枕边。

“嘶——”她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胳膊却重得像灌了铅，稍一用力，后背就传来针扎似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里翻搅。

低头一看，身上穿的不是睡前的纯棉睡衣，而是一件灰扑扑的短褂，料子粗糙得磨红了皮肤，袖口打了三个补丁，颜色深浅不一，领口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草屑和褐色的药渍。

这是哪儿？

按照穿越小说的逻辑，她此刻应该接收原主的记忆，但很遗憾，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连半点不属于她的记忆都没有。

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李枝俏，刚刚大学毕业，揣着一份精心打磨的简历，正准备去互联网公司实习，每天幻想着朝九晚五（虽然大概率是996），拿着工资喝奶茶、买新衣服。怎么一觉醒来，就从内卷的都市穿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还成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乞丐？

“日啊！”

李枝俏只觉得两眼一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还不出来？”门外传来尖利的呵斥声，伴随着重重的踹门声，门板“吱呀”作响，落下一层厚厚的灰尘，“张师兄的灵鹤该喂食了，若是饿瘦了一根羽毛，我扒了你的皮！”

张师兄？灵鹤？什么鬼玩意。敢情她这是穿越到修仙世界了？

李枝俏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赶忙忍着身体的疼痛起身，一瘸一拐地跑向破旧不堪的门。

李枝俏还没摸到门呢，门外那人就“砰”地一声踹开门，那动静，跟打雷似的，还带出了不少灰尘，呛得李枝俏直咳嗽。

“叫你半天也不应一声，你是死里面了吗？”来人穿着半旧的青色弟子服，腰间挂着一把劣质的铁剑，身材粗壮，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

他上下打量了李枝俏一眼，见她脸色苍白、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迹，不仅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嗤笑一声：“废物就是废物，采个灵草都能把自己摔成这副鬼样子，要不是看你还能干活，早就把你扔下山喂妖兽了。”

李枝俏低着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抱歉抱歉，是我不对，哥你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吧。”

她在现代虽说是娇生惯养的独生女，但爸妈从小就教她“识时务者为俊杰”，更别提她学的还是市场营销，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现在她手无缚鸡之力，连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都没摸清，只能先装孙子，保住小命再说。

她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刻意放低了姿态：“大哥教训得是，是小的没用，下次一定小心。我这就去喂灵鹤，保证把张师兄的宝贝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一根羽毛都不少。”说着，她还不忘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野果。

“小东西，等我起来，让你好看！”她默默想。

那刀疤脸瞥了一眼那野果，眼神里满是轻蔑，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野果的汁液混着泥土渗进地里。

“这种低阶灵果，也配给我？”他吐了口唾沫，语气更加刻薄，“赶紧滚去干活，若是误了张师兄晨练回来喂食，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李枝俏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早已把那人骂了千百遍。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空木桶，快步朝着门外的方向跑去，后背的伤口扯着疼，裤脚的泥渍凉飕飕贴在腿上，她慌里慌张地往前跑，心里全是茫然——灵鹤在哪？张师兄又是谁？这破地方连个路牌都没有，难不成要瞎撞？

风卷着山雾吹过来，刮得脸颊生疼，她正站在岔路口手足无措，胳膊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刚好碰在她受伤的地方，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回头。

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也穿着灰扑扑的杂役短褂，头发用粗布带松松挽着，鬓边别着两朵淡黄色的小野花，眉眼弯弯的，看着格外娇俏。

姑娘见她龇牙咧嘴的样子，立马露出歉疚的表情，伸手想扶她又怕碰着她的伤，只小声道：“枝俏，你咋跑这么急？陈旭没难为你吧？”

李枝俏看着她熟稔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原主的熟人。

她大脑飞速运转，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咬着牙装失忆，眼眶微微泛红，带着点窘迫和无助：“我……我昨天摔下山崖，醒来后好多事都记不清了，连……连你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姑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伸手捂住嘴才没叫出声，好半天才压低声音：“你失忆了？！怎么会这样？”

她左右张望了一圈，见四周没人，连忙拉着李枝俏躲到路边的草垛后面，草垛的干草蹭着脸颊，带着点晒过的干香，稍稍冲淡了李枝俏心里的慌乱。

“我是秋芒啊！”姑娘攥着她的手腕，语气急巴巴的，眼里满是真切的担忧，“咱们从小一起被捡回青山宗，都是杂役房的，昨天还一起去后山采凝露草，你踩空摔下去了，我找了半天才把你扶回木屋，你怎么连我都忘了？”

李枝俏心里一松，原来原主也叫李枝俏，还好不用现编名字。她顺势露出茫然的神色，轻轻挣开秋芒的手，攥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道：“我也不知道，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刚才那个陈旭，他让我去喂张师兄的灵鹤，可我连灵鹤园在哪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张师兄是谁……”

她说着，声音里带了点委屈，倒不全是装的——刚穿越就被骂，被威胁，连路都不认识，这日子也太苦了。

秋芒听得眉头皱成一团，啐了一口低声道：“陈旭那厮就是仗着自己是外门弟子，炼气一层的修为，就专欺负咱们这些没灵力的杂役，下次他再难为你，你就躲着点，实在不行就喊我。”

她顿了顿，怕李枝俏记不住，掰着手指跟她说：“张师兄叫张远，是内门的筑基弟子，长老的亲传，脾气差得很，他那只灵鹤是雪顶鹤，娇贵得很，养在东角的灵鹤园里，园门口还有外门弟子守着，你得报张师兄的名字才能进。”

李枝俏赶紧点头，把名字和地点记在心里，又问：“那喂灵鹤要喂什么？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喂灵谷，就是灵石催生的那种，园子里石台上就有，”秋芒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麦饼，还带着点温热，她塞到李枝俏手里，“你肯定没吃东西，先垫垫肚子，昨天你摔下去就没吃晚饭，我偷偷藏了半块，没被管事发现。”

麦饼的粗粝触感蹭着掌心，温热的温度透过粗布传到手上，李枝俏捏着那块麦饼，心里突然一暖。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感受到真切的善意，不是她装孙子换来的苟且，而是实打实的关心。她鼻子有点发酸，抬头看着秋芒，声音轻轻的：“谢谢你，秋芒。”

“跟我客气啥，咱们俩谁跟谁。”秋芒摆摆手，又伸手帮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叮嘱道，“你喂灵鹤的时候小心点，那雪顶鹤脾气傲得很，爱啄人，你多躲着点。”

她顿了顿，看了看日头，又拉着李枝俏的胳膊，把她往东边的路引：“我跟你一起去，我刚好要去那边的浣纱池洗衣服，顺路送你到灵鹤园门口，陈旭要是还在附近晃悠，我帮你打掩护，他不敢对我怎么样，我表哥是外门堂的小管事。”

李枝俏跟着秋芒往前走，木桶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可心里却比刚才踏实多了。秋芒走在她身边，一边走一边跟她念叨杂役房的规矩，说管事每天卯时派活，迟到要罚劈柴，说丹房的药渣最难清，沾在手上洗不掉，说灵鹤园的灵谷不能多拿，少了要赔，多了也要受罚。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山里姑娘的爽朗，一路絮絮叨叨，把李枝俏心里的茫然一点点扫去。山雾散了些，阳光透过松枝洒下来，落在地上碎成点点金光，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沾在裤脚，凉丝丝的，却不再让人觉得难熬。

走到岔路口，秋芒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青砖围墙，轻声道：“那就是灵鹤园了，门口那两个穿青衣服的就是守园的，你报张远师兄的名字就行。我去浣纱池了，就在前面不远，要是遇着事，你喊一声，我能听见。”

李枝俏捏着手里的麦饼，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秋芒。”

秋芒冲她笑了笑，鬓边的小野花晃了晃，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李枝俏看着她的背影，咬了一口麦饼，粗粝的口感磨着牙齿，却嚼出了点甜味。

她深吸一口气，拎着木桶，朝着那片青砖围墙走去。后背的伤还在疼，可她的脚步却比刚才坚定多了——不管怎么样，先活下去，再慢慢想办法。

这青山宗的苦日子，她李枝俏，总能熬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