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淮钦那句 “案子我接了” 落在耳里时,温昭宁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半晌没能反应过来。
前一秒他还字字诛心,骂她咎由自取,嫌她卑贱肮脏,下一秒却松口接下这桩于他而言毫无利益、只会勾起陈年旧伤的离婚案,反差之大,让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男人冷峻的侧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深入骨髓的窘迫。
她清楚,这份妥协与她无关,半分怜悯都没有,全是因为那份材料角落里,那张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小女孩照片。是温念淮,是她拼尽全力守护了六年的女儿,成了撬开贺淮钦冰冷心防的唯一缝隙。
温昭宁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六年隐忍,早已磨平她所有棱角,昔日温家大小姐的骄傲被碾成尘埃,此刻为了念念,她愿意放下一切,接受贺淮钦所有的冷遇、刁难与羞辱。
温昭宁谢…… 谢谢贺律师
她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卑微
温昭宁律师费我暂时拿不出来,但我可以写欠条,分期偿还,打多少份工我都愿意,绝不会拖欠。
贺淮钦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冰凉的触感,心底莫名一阵烦躁。他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动摇从未存在,重新裹回那层刀枪不入的冷漠外壳。
贺淮钦不必提欠条,也不必急着谈钱。
他薄唇轻启,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贺淮钦我的收费标准是业内顶级,以你现在的处境,十年都未必还得清。我接案,只是不想无辜孩童被你牵连,陷入更不堪的境地。
他刻意加重 “无辜孩童” 四个字,目光锐利地扫过她怀里的材料,意有所指。温昭宁心头一紧,下意识把资料抱得更紧,生怕他再追问念念的身世,那是她死守了六年的秘密,是她最后的底线。
温昭宁我明白
她低声应下,不敢有半分反驳
温昭宁后续一切都听贺律师安排,需要我配合什么,我都会照做
贺淮钦很好
贺淮钦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修长的手指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而压迫的声响
贺淮钦从现在起,收起你那些多余的情绪,也别妄想用过去的事博同情。我们之间,只有律师和委托人的职业关系,越界一句话,我立刻终止代理,你自生自灭
温昭宁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钝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知道这是贺淮钦给她的警告,也是他唯一的妥协条件。她没有资格讨价还价,更没有资格诉说当年的苦衷,只能牢牢记住这条界限,不敢有半分逾越。
温昭宁我记住了,贺律师
她抬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平静无波
温昭宁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提及无关过往。
贺淮钦满意地颔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标准化的委托协议,扔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纸张滑落的声音清脆,却像重锤砸在温昭宁心上。协议条款冰冷严苛,明确双方权责,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把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隔成最陌生的合作关系。
他递过一支钢笔,笔身是昂贵的限量款,与她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形成刺眼对比
贺淮钦签字。从落笔这一刻起,我会处理沈浩的家暴、赌博证据,推进离婚诉讼,争取你女儿的抚养权。但你要保证,全程如实陈述,不得隐瞒任何关键信息,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温昭宁拿起笔,指腹微微颤抖。笔尖落在纸上,她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温昭宁三个字,曾经写在精致的请柬、奢侈品账单、别墅产权书上,如今却写在一份冰冷的离婚委托协议上,为自己破败的婚姻寻求出路。
落笔的瞬间,她清楚,自己正式把命运交到了那个被她伤透的男人手里。往后的日子,她要面对贺淮钦无处不在的冷意,要承受他刻意的刁难,要时刻提防身世秘密被揭穿,可一想到念念可以摆脱沈浩的魔爪,拥有安全安稳的生活,所有委屈和恐惧,都变得可以忍受。
为了女儿,她可以低头,可以妥协,可以忍受一切羞辱。这是身为母亲,最本能也最决绝的选择。
贺淮钦看着她签下名字,将协议收回,放进文件柜锁好,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贺淮钦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去你住处走访,核实居住环境与相关情况,你在家等候,不准缺席。
温昭宁心头一紧。她住的地方破旧狭小,阴暗潮湿,到处都是沈浩打砸后的痕迹,还有她身上遮掩不住的伤痕,一旦贺淮钦亲临,所有狼狈都会被赤裸裸摊开在他眼前。
温昭宁贺律师,能不能…… 换个地方见面?
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微弱的恳求
温昭宁家里环境不好,不方便接待。
贺淮钦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贺淮钦温大小姐是觉得,如今的住处拿不出手,怕被我看见?还是说,你刻意隐瞒居住环境,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真相?
字字诛心,戳破她最后一点体面。温昭宁脸色惨白,再也不敢提出异议,只能低声应道
温昭宁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在家等你
贺淮钦很好
贺淮钦抬手看了眼腕表,语气下了逐客令,
贺淮钦没其他事,你可以走了。后续取证、笔录会有助理联系你,非必要,不要直接联系我
温昭宁攥紧空空如也的手心,缓缓站起身。她对着贺淮钦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卑微的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会客室。
穿过律所奢华的办公区,无数道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低着头,快步走出写字楼,午后的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与贺淮钦的每一次接触,都是对她尊严的凌迟,可她别无选择。
公交车颠簸着驶向老旧城区,温昭宁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眶微微发热。她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念念的照片,小女孩笑靥如花,是她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为了这束光,她可以在贺淮钦面前低到尘埃里,可以承受所有尖酸刻薄,可以守着秘密寸步难行。
妥协从不是认输,而是一个母亲,最孤注一掷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