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啼第三声时,我才勉强从僵硬的身体里缓过劲来。偏房的门轴生锈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极了昨夜张妈妈卡住的喉咙。院外的天光灰蒙蒙的,晨雾裹着那股檀香混霉味的气息,比夜里更浓重,吸进肺里,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新来的,跟我走,该去给二小姐请安了。”青衫丫鬟站在院门口,脸色比昨夜更白,眼下挂着青黑的眼圈,像是一夜没睡。她叫春桃,昨夜是她提醒我别碰铜盆。此刻她的眼神躲闪,不敢看浣衣局的井口,脚步也走得飞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穿过两道月亮门,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丫鬟和仆役,个个面无表情,动作机械,走路时都贴着墙根,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路过一处花园时,我瞥见假山后藏着一个小小的秋千架,秋千绳是鲜红色的,像是染过血,上面缠着几根干枯的柳条,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荡秋千。春桃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突然拽了我一把,压低声音:“别看!快走!”
二小姐荣青禾的院落叫“汀兰水榭”,名字雅致,实景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院中的荷花池结着一层薄冰,冰面下隐约能看见黑沉沉的影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游动。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人声。
“进去吧,二小姐在里面等着。”春桃把我推到门口,自己却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满是忌惮,“记住,二小姐问什么就答什么,别多嘴,别乱看,尤其是梳妆台上的铜镜,绝对不能照。”她话音刚落,屋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像是瓷器掉在地上。春桃脸色骤变,转身就跑,裙摆扫过地面,依旧没有声响。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屋内光线昏暗,窗纸是半透明的,滤进来的天光也是灰蒙蒙的。二小姐荣青禾坐在靠窗的榻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用一根玉簪固定。她的眉眼和昨夜那个水绿色身影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柔弱,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荷花池,像是在发呆。
“你就是新来的丫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病态的虚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是,奴婢晚晴,给二小姐请安。”我屈膝行礼,目光下意识地往下垂,不敢乱看。
“抬起头来。”她说道。我依言抬头,撞进她的眼睛里——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睫毛很长,却没有焦点,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莲花,针脚细密,却有几处绣线脱落,露出里面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浣衣局的规矩,你都记熟了?”她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张妈妈和春桃姐姐都跟奴婢说了。”
“哦?她们没跟你说别的?”她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比如,为什么不能碰那个铜盆?为什么井边不能单独去?”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昨夜春桃她们的反应还历历在目,提都不能提的“那位”,似乎和这些规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只能低下头,小声说:“奴婢……奴婢不知。”
二小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越来越沉,像是有千斤重。屋内的空气突然变得冰冷,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爬,顺着脊椎蔓延到后颈。“不知道?”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虚弱,反而带着一丝尖利,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怎么会不知道?你们都知道,只是不敢说!”
她猛地从榻上站起来,动作僵硬得不像正常人,裙摆扫过榻边的小几,上面放着的一个瓷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四溅,其中一块弹到我的脚边,我低头一看,竟发现瓷片上沾着几根湿漉漉的长发,和昨夜那个水绿色身影的头发一模一样。
“你看什么?”二小姐厉声问道,我慌忙抬头,却看见她的脸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她的皮肤慢慢变得苍白,眼白上爬满了细密的红丝,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和昨天张妈妈的表情如出一辙。她的手指慢慢变长,指甲变得尖锐,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我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到了梳妆台上。梳妆台上的铜镜被我碰得转了个方向,镜面正好对着我。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镜中的景象,心脏瞬间骤停——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穿着水绿色襦裙的女子,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色惨白,没有瞳孔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嘴角挂着暗红的血珠。
“你照了镜子!”二小姐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刺破耳膜。她猛地朝我扑过来,指甲直指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闭上眼,往旁边一躲,她扑了个空,重重地撞在梳妆台上,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破碎的镜片里,那个水绿色的身影变得更加清晰,她慢慢从镜子里走了出来,脚不沾地,飘在半空中。她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浸过水的腥气和血腥味,冰冷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为什么要照镜子?”她的声音温柔又冰冷,带着浓浓的怨恨,“她们说我死了,说我不该有执念,可我只是想掌家,只是想让妹妹和弟弟好好活着……”她的眼泪从空洞的眼睛里流出来,不是透明的泪水,而是暗红的血珠,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诡异的血花。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我的喉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温和的男声:“二姐姐,你在屋里吗?”
水绿色的身影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慑住了,瞬间飘到了房梁上,消失在阴影里。二小姐也恢复了常态,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空洞,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她踉跄着回到榻上,用帕子捂住嘴,轻轻咳嗽起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灰色锦袍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眉眼间和二小姐有几分相似。想必这就是荣国府的三公子,荣逸尘。他的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地上破碎的铜镜和瓷片上,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二姐姐,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没什么,不小心打碎了东西。”二小姐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虚弱,“这位是新来的丫鬟,晚晴。”
荣逸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荣”字,边缘却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以后小心些。”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匆匆,像是在逃离这个房间。
他走后,屋内又恢复了寂静。二小姐闭上眼睛,靠在榻上,不再说话。我跪在地上,捡起地上的瓷片和破碎的铜镜,手指不小心被瓷片划破,鲜血滴在铜镜的碎片上,瞬间被吸收了进去,碎片上那个水绿色的身影似乎又隐隐浮现。
我吓得赶紧扔掉碎片,不敢再碰。这时,我瞥见梳妆台的抽屉微微开着一条缝,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好奇心驱使我慢慢走过去,轻轻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绢册,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几行字,墨迹有些晕染,像是被水浸过:
1. 二小姐房中的铜镜不可照,照则见“怨”。
2. 三公子来访时,不可提及“铜盆”与“井”。
3. 荷花池的冰面不可踩,无论听到什么声音。
4. 若二小姐咳血,需立即退至门外,默念“荣昭珩”三遍。
“荣昭珩”三个字刺痛了我的眼睛。这是谁?难道就是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提及的“那位”?
我正想把绢册放回抽屉,二小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暗红的血从她嘴角溢出,滴落在月白色的襦裙上,像一朵绽开的红梅。我想起绢册上的规则,吓得赶紧后退,退到门外,闭上眼睛,默念“荣昭珩”三遍。
念完第三遍时,屋内的咳嗽声突然停了。我睁开眼,看见二小姐站在门口,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咳血,眼神空洞地看着我:“你可以下去了,明早再来请安。”
我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路过荷花池时,冰面下的黑影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朝着我这边游来。一阵风吹过,带来一阵低语声,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说:“找到我,帮我……”
我不敢回头,加快脚步跑回浣衣局。春桃和其他丫鬟都在院里,见我回来,脸色都变了。“你没事吧?”春桃拉住我,眼神里满是担忧,“二小姐没对你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刚想把绢册的事情说出来,却看见春桃的眼神突然变得诡异,她的嘴角慢慢咧开,和昨夜、和二小姐刚才的表情一模一样。“你是不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她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又冰冷,“说了不能提,不能看,你为什么不听?”
她的手指慢慢变长,指甲泛着青黑色的光泽,朝着我的喉咙抓来。其他两个丫鬟也围了上来,她们的脸都变得苍白扭曲,眼白爬满红丝,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我吓得转身就跑,朝着荣国府深处跑去。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知道不能被她们抓住。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诡异的笑声和低语声,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无数只手在朝着我抓来。
跑过一道回廊时,我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是一位穿着华服的女子,容貌绝美,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正是昨夜镜中那个水绿色身影的模样。画的落款处写着三个字:荣昭珩。
原来她就是荣昭珩,荣国府的大小姐。那个被所有人忌讳,被历史掩埋的名字。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我别无选择,只能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门,躲了进去。门内是一间书房,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一股淡淡的霉味。我靠在门后,大口喘气,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才松了一口气。
缓过神来,我才发现书房的书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账簿,账簿上的字迹刚劲有力,不像是女子的笔迹,却也带着几分娟秀。账簿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墨迹淋漓,像是用鲜血写的:
“乙巳年冬,姐出阁,家无宁日。父逼我掌家,母逼禾妹收敛心性,恨不能替姐,恨生为男,却无自由……”
落款是:荣逸尘。
我浑身一震,原来三公子的抑郁,二小姐的悲剧,都和这位大小姐的出嫁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而那位死去的大小姐荣昭珩,她的怨恨,似乎从未消散,一直盘踞在这座朱门大院里,等着有人揭开真相,也等着有人……替她复仇。
书房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书页“哗啦哗啦”地翻动着,最后停在一张夹在账簿里的纸条上,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和绢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明日子时,去荷花池,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我看着纸条上的字,心里又是恐惧又是好奇。子时的荷花池,会有什么?是真相,还是更深的恐怖?
荣国府的第二个夜晚,即将来临。我知道,这一次,我再也无法逃避,只能一步步走进那早已布好的陷阱里,去面对那位怨气滔天的大小姐,去揭开荣国府隐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