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城的初秋被一层薄凉的风裹着,白日里晴空万里,一到傍晚,云层便低低压在 CBD 的楼宇顶端,将整座城市的喧嚣都揉进渐暗的天色里。凌云律师事务所顶层的灯还亮着一长排,整层楼除却值班人员的轻浅脚步声,便只剩下纸张翻动与键盘敲击的声响,规整而冷寂,一如许晚柠此刻的心境。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是驰氏集团法律顾问项目全套卷宗,从企业股权结构、近年涉诉记录,到本次合作的框架协议、风险点标注,厚厚一摞码得整齐,边缘被她反复翻阅得微微发卷。浅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只着一件同色系真丝衬衫,袖口规整地折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指尖捏着的黑色签字笔在条款旁快速标注,字迹凌厉工整,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助理林晓轻手轻脚推开门,将一份烫金封面的会议流程单放在桌角,声音压得极低
林晓许律,明天的会议流程最终定稿了,对方那边确认出席的只有驰总、法务总监和陈助理,全程封闭式会谈,不对外留任何记录。对方特意强调,核心条款沟通只和您对接,不接受任何转交、授权,所有补充协议也必须由您本人签字确认。
许晚柠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极轻,几乎难以察觉,随即恢复匀速的滑动,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清淡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许晚柠流程我看过了,会议室按最高规格布置,隔音、投影、文件保密措施全部检查一遍,明天早上八点前再复核一次,不能出任何纰漏。
林晓明白,我现在就去落实
林晓应声,关门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桌角那行刺目的 “驰氏集团” 字样。整个律所都知道这个案子分量极重,是顶流勋贵世家的核心产业,掌舵人驰曜更是圈内出了名的手段狠戾、不近人情,可自家这位许律师自接案以来,始终冷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对接的只是一桩普通商事纠纷,而非足以搅动整个津城商圈的大人物。
只有许晚柠自己清楚,那份淡漠之下,是怎样翻江倒海的克制。
驰氏集团。
驰曜。
这两个词像一根细而尖锐的针,扎在她心口最柔软也最陈旧的伤疤上,稍稍触碰,便是密密麻麻的钝痛。她花了五年时间,把这两个名字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剔除,换城市、换手机号、断尽所有共同圈子的联系,刻意避开所有有驰家产业的区域,甚至连津城本地的财经新闻都极少触碰,只为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也让他彻底从自己的生命里退场。
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干净。
五年隐忍,五年打拼,她从邻市小律所的助理,一步步杀回津城顶尖的凌云律所,成为独当一面的民商事律师,经手案件胜诉率稳居全所前列,靠着专业能力筑起一层坚硬的铠甲,将当年那个柔软怯懦、只能用背叛伪装自己的许晚柠,死死锁在无人可见的深处。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小心,就能和那个男人永不相见。
可命运的伏笔,早在五年前那场惨烈决裂时,就已经悄悄埋下。兜兜转转,她避了五年,躲了五年,最终还是栽在了一场工作合作上,以律师和客户的身份,硬生生被拉回彼此的视线范围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封面上驰氏的徽标,冰凉的烫金触感透过指腹传来,让她勉强维持住清醒。她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法律条款上,违约责任、争议管辖、合规审查、免责条款,一行行,一条条,反复推演,试图用冰冷的规则,压下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慌乱。
她不是怕驰曜的权势,不是怕对方在工作上刻意刁难,她怕的,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毁天灭地的恨意;怕的是自己精心维持五年的平静,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彻底崩裂;怕的是那些不能言说的苦衷、独自扛下的委屈,在他冰冷的注视下,再也藏不住。
更怕的是,时隔五年,她依旧没有办法,对这个人做到毫无波澜。
窗外的霓虹一点点亮起,勾勒出楼宇的轮廓,车流汇成金色的长河,在地面蜿蜒流淌。整座城市热闹喧嚣,人潮涌动,却没有一处是她的归处。五年间,她独居在一间一居室的公寓里,家具极简,没有任何装饰摆件,没有亲友往来,休息时间要么埋首案卷,要么独自去城郊公园快走,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出口。
手机屏幕在桌面亮起,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一段语音,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晚柠,下班了没有?别总熬夜加班,按时吃饭,你胃不好,自己多上心。隔壁你张阿姨家女儿谈了对象,过年要带回家,你也别总忙着工作,遇到合适的,也处处看。”
许晚柠指尖微顿,点开语音,听完后沉默片刻,敲下一行字:知道了,妈,我这边一切都好,工作不忙,会按时吃饭,你们不用操心。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像是在逃避什么。
父母是她当年妥协的全部理由,也是她至今不敢透露半个字真相的软肋。那场风波过后,对方如约兑现承诺,许父的调查被撤销,项目恢复运转,许母的心脏手术顺利完成,术后恢复良好,一切都回归平静。可两位老人只当是女儿变心,嫌弃驰曜的家世太过耀眼,自己选择放手,远走他乡,言语间总是带着惋惜,却从不敢多问当年的细节,怕戳到女儿的痛处。
他们不知道,他们眼中 “薄情背叛” 的女儿,在无数个深夜里,因为思念、愧疚和痛苦,蜷缩在床脚哭到窒息;不知道她为了守住这份平安,亲手把自己钉在 “背叛者” 的耻辱柱上,五年间顶着所有莫须有的骂名,独自消化所有伤害。
许晚柠从未有过一丝后悔。
只要父母安康,岁月平稳,哪怕她一辈子背负骂名,一辈子被驰曜恨之入骨,一辈子孤身一人,她都认。
只是偶尔,在这样无人可见的深夜,她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年没有那场阴谋,如果她没有被逼到绝境,如果她可以和他并肩面对一切,现在的他们,会不会已经兑现毕业时的约定,有一个温暖的小家,过着平淡却幸福的生活。
可没有如果。
收拾完桌面的文件,她将所有卷宗锁进文件柜,密码是一串早已过期的日期 —— 当年她和驰曜初遇的日子。这个密码她用了五年,从未更改,像是守住最后一点关于美好时光的念想,只属于自己,绝不示人。
拎起包走出办公室,楼道里已经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电梯下行,镜面映出她的模样,眉眼清冷,面色平静,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那是五年自我压抑刻下的痕迹,再也消不掉。
回到独居的公寓,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阳台,靠着冰凉的玻璃窗坐下。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白日里的燥热,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静。楼下的路灯晕开暖黄的光,树影婆娑,像极了大学时校园里的梧桐道,那些青葱岁月里的温柔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初遇时他弯腰帮她捡书的模样,音乐节上他目光灼灼只看着她的模样,毕业晚会上他单膝跪地递上素圈戒指的模样,还有最后酒店房间里,他眼底破碎的痛苦和滔天的恨意。
两种极致的画面反复交织,折磨得她心口发紧,生理性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那是常年熬夜和情绪压抑落下的胃病,此刻不合时宜地发作。她没有起身找药,只是微微蜷起身体,任由痛感提醒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律师许晚柠,不是驰曜的爱人许晚柠。
明天见面,只谈工作,不谈过往。
不卑不亢,冷静专业,绝不流露半分私人情绪。
她在心底反复默念,像是在给自己下死命令,一遍又一遍,直到意识渐渐模糊,靠着玻璃窗沉沉睡去,梦里依旧是少年时光风霁月的眉眼,和五年前冰冷决绝的背影,纠缠不清。
与此同时,津城半山驰氏老宅的顶层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驰曜坐在真皮办公椅上,面前的电脑屏幕停留在凌云律师事务所许晚柠的个人简介上 —— 毕业于津城大学法学院,从业五年,主办疑难商事案件三十余起,胜诉率百分之九十八,擅长股权纠纷、合同合规、家事维权,专业能力拔尖,评价清一色的冷静、严谨、不近人情。
陈助理站在书桌前,低着头,语气谨慎:“先生,明天上午九点五十出发,十分钟可以抵达凌云律所,会谈预计两小时,核心围绕框架协议、风险兜底、后续常年法律顾问续约条款沟通。许晚柠这五年的履历全部核实完毕,没有任何不良执业记录,也没有固定异性伴侣,社交关系极其简单。”
驰曜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骨节分明,指腹反复摩挲着烟身,眸色深不见底,像结着厚冰的寒潭,没有半分温度。他的视线落在简介上那张证件照上,女人妆容清淡,发型规整,眼神冷冽,和记忆里那个笑起来眼角有梨涡、眉眼柔软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五年。
整整五年。
他以为她跟着那个男人远走高飞,过上了她口中 “想要的生活”,以为她早已把四年情深抛之脑后,逍遥自在,却没想到,她一直就在津城,成了一名律师,还偏偏撞进了他的项目里。
真是好得很。
当年她走得干脆利落,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他一个人在崩塌的世界里,被背叛和屈辱折磨得夜不能寐。他收起所有温柔,用工作麻痹自己,以雷霆手段坐稳驰氏掌舵人的位置,变成圈内人人敬畏的驰总,把心修成一座荒芜的城池,寸草不生。
他恨她。
恨她的背叛,恨她的薄情,恨她用一场拙劣的戏码,毁掉他全部的信任和期待,恨她消失五年,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
可这份深入骨髓的恨意底下,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无数个醉酒的深夜,他会无意识地喊出她的名字;路过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小吃摊、书店、海边,他会停车沉默良久;看到和她身形相似的背影,他会不受控制地驻足,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情绪。
他派人找了她五年,却始终没有完整踪迹,原来她一直藏在他眼皮底下,用一层律师的铠甲,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驰曜明天的会谈,我亲自谈
驰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刺骨的寒意
驰曜所有条款,一字一句,和她慢慢核对
陈助理心头一紧,听出了老板语气里的暗流涌动,却不敢多言,只躬身应下:“是,先生。”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偌大的空间只剩下驰曜一人。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半山之下整座津城的夜景,灯火璀璨,繁华无尽,却照不进他心底的荒芜。他抬手松了松领带,领口的束缚感稍稍散去,可心口的闷痛却愈发清晰。
他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和解,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背叛他的女人,在时隔五年之后,面对他时,会不会有一丝愧疚,一丝悔意。
是为了告诉她,既然敢重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就别想再像五年前那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许晚柠,你欠我的四年情深,欠我的信任和温柔,欠我那场狼狈不堪的决裂,我会一点一点,慢慢和你算清楚。
他抬手,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枚小小的素圈戒指,是当年毕业晚会上,他准备用来和她定下婚约的那一枚,五年间,他藏了又藏,扔了又捡,终究没能狠下心彻底毁掉。戒指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光滑发亮,像他心底那道反复结痂、又反复裂开的伤疤。
夜色渐深,老宅的灯和凌云律所残留的灯光,在津城的两端遥遥相对,像两个被命运捆绑的灵魂,隔着五年的误会、恨意、委屈和隐忍,即将迎来避无可避的重逢。
许晚柠不知道,明天那场看似普通的工作会谈,会成为她五年平静生活的崩塌点;驰曜也不知道,那场他准备用来报复和质问的见面,会在未来某一天,揭开所有真相,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悔恨。
一场商事案件,将两个早已各自天涯的人,重新编织进同一张命运的网里。
所有的隐忍、克制、伪装、恨意,都将在狭路相逢的那一刻,彻底撕开裂缝。
这是宿命的伏笔,也是爱恨的开端。
明天上午十点,凌云律所会议室。
许晚柠和驰曜,五年别离,终将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