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大学的女生宿舍楼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窗户里透出的光稀稀落落,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卫小林跟着王主管穿过寂静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404宿舍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幽暗的红光。
“就是这了。”王主管整理了一下粉色的保洁服领结,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劣质香水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四张上下铺的铁床,其中靠窗的那张下铺,被一团刺眼的红色占据。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她长发披肩,身形纤细,只是那身红裙的颜色太过鲜艳,红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样,还在微微滴着水。
听到开门声,女孩缓缓转过身。
卫小林看清她的脸时,差点没忍住打喷嚏。倒不是因为吓人,而是因为……太滑稽了。
女孩的脸上涂满了厚厚的粉底,白得像刷了一层墙皮,两坨腮红像猴屁股一样挂在脸颊两侧,嘴唇则是用红色记号笔涂的,歪歪扭扭,超出了唇线。
“你们就是家政公司的人?”女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你们可算来了!这破床,硌死老娘了!”
王主管陪着笑脸:“学姐,您别急。我们是来帮您解决问题的。您说这床不舒服,具体是哪里不舒服呢?”
红衣学姐站起身,走到床边,抬起脚,用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脚尖踢了踢床板。
“你们听听!这什么动静?”
她每踢一下,床板就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声,像是在抗议。
“这床板太硬了!睡得我腰疼!”学姐叉着腰,一脸不满,“我可是要在这里长眠的!长眠懂不懂?不是来受罪的!我要换床垫!席梦思!要那种软乎的,能陷进去的那种!”
王主管面露难色:“学姐,这……咱们宿舍统一配发的都是这种铁床木板,您这要求……有点高啊。而且,咱们这预算……”
“预算?”学姐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钱,“我有的是钱!这些都是我在地府‘双十一’抢的优惠券!还有我的‘阴德分’!我都攒了十年了!”
她把那叠纸钱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要最好的!否则,我就在这宿舍里闹鬼!让这届新生一个都别想睡好觉!”
卫小林看着那个气焰嚣张的红衣学姐,心里有些纳闷。传说中那个因为被曝光恋情、含恨自杀、充满怨念的恐怖学姐,怎么看起来像个被惯坏的大小姐?
“那个……学姐。”卫小林壮着胆子开口,“换床垫这事儿,我们是可以帮您解决。但是,咱们能不能先了解一下,您为什么非要在这张床上长眠呢?”
学姐听到这话,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了。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板,声音也变小了:
“我……我乐意。”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卫小林循循善诱,“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您解决。您看,您这么年轻,长得又漂亮……”
“漂亮?”学姐猛地抬起头,那张涂满化妆品的脸在红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你……你不觉得我吓人?”
“吓人?”卫小林愣了一下,随即诚实地摇了摇头,“说实话,学姐,您这妆容……有点像刚学化妆的新手。如果您能把妆卸了,或许会更好看。”
学姐的脸“唰”地红了——当然,是在那层厚厚的粉底下面。
“你……你懂什么!这叫‘复古妆’!地府现在最流行这个!”她嘴硬道,但语气里的敌意明显少了很多。
王主管趁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学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这‘闹鬼’,其实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引起注意吧?”
学姐的身体僵住了。
“十年前,您因为和教授的恋情曝光,被学校勒令退学,最后含恨自杀。”王主管的声音变得柔和,“您心里有怨气,觉得不公平。您想报复,想让那些伤害过您的人付出代价。但是,地府新规下来了,严禁随意害人。您没办法,只能在这里装神弄鬼,想吓走这届的新生,以此来发泄您的不满,对吗?”
学姐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还在恨他……”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现在是著名的教授了,桃李满天下。而我,却只能在这破宿舍里,当一个被人害怕的‘鬼’。”
“他”是谁,不言而喻。
卫小林心里一动。他想起资料上记载的,那个在学姐死后没多久就因愧疚而辞职的年轻助教。
“学姐,那个教授……他后来怎么样了?”卫小林问。
“他?”学姐冷笑一声,“他辞职了,离开了这座城市。听说后来……也没再结婚,一个人过了一辈子。前几年,好像也去世了。”
她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临死前,好像还在念叨着我的名字。”
卫小林和王主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学姐,您知道吗?”卫小林轻声说,“有些恨,放下了,其实是放过自己。您在这宿舍里闹了十年,其实心里也并不快乐,对吗?”
学姐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破旧的铁床,看着墙上那些被她用指甲划出的痕迹,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十年了。
她在这小小的宿舍里,重复着同样的愤怒,同样的怨恨。她以为这样是在惩罚别人,其实,是在惩罚自己。
“我……”学姐的声音哽咽了,“我只是不甘心……”
“我们帮您换个方式,好不好?”卫小林指了指那张床,“我们不换席梦思,我们帮您把这个‘家’好好收拾一下。然后,我们帮您给那位教授……留个言。”
“留言?”
“对。告诉他,您原谅他了。或者,告诉他,您还在恨他。无论是什么,都算是一种‘了结’。”卫小林说,“了结了,您就能去您该去的地方了。”
学姐看着卫小林,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迷茫和……一丝期待。
“真的……可以吗?”
“当然。”卫小林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们是‘美好生活家政服务有限公司’,专门解决各种‘生活难题’。”
王主管在一旁适时地递上了一份合同:“学姐,您看,这是我们的‘一站式殡葬服务’合同。包括:遗容整理、居所清洁、遗愿传达……您选一下?”
学姐接过笔,犹豫了一下,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她签完名字的那一刻,宿舍里的红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那股刺鼻的香水味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
卫小林看着那个终于卸下妆容、露出清秀面容的红衣学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或许,做鬼,也可以很美好。
“好了,学姐。”卫小林拿起清洁工具,“咱们开始吧。首先,先把这床板擦擦,虽然不换席梦思,但我给您垫两层棉被,保证软乎!”
学姐看着忙碌的卫小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谢谢你,小林。”
窗外,月亮钻出了云层,洒下一片清辉。
404宿舍里,不再是恐怖的传说,而是一个关于“和解”与“告别的”温馨故事。
当然,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正在认真擦床板的“活人”,和一个正在整理遗物的“死人”。
而卫小林的“美好人生”,也在这一个个温馨(且奇葩)的故事中,继续着。
(未完待续)
后续剧情线索:
卫小林的身世之谜:在为红衣学姐整理遗物时,卫小林发现了一本旧日记,里面提到的“助教”似乎与卫小林失踪多年的父亲有关。
“阴气过敏”的真相:卫小林在接触红衣学姐时,发现自己的过敏症状减轻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体质”或许并不是诅咒,而是一种“天赋”。
地府“双十一”:红衣学姐提到的“地府双十一”引发了卫小林的好奇。他发现,地府的“消费主义”正在侵蚀阴阳两界的秩序,而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有一个神秘的组织在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