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舒瑶倚着舒眉肆的残木，正擦着被水泡得发涨的眉笔，耳边忽涌来一阵喧嚷，巷口的老槐树下，一群街坊围着说书先生吵吵嚷嚷，声音大得盖过了街边的叫卖。
她扶着墙凑过去，才听清那些人的话——有人拍着桌子喊：“这说法我们不买账！法海那和尚硬生生拆了人家缘分，怎不是反派？”有人跟着附和：“许官人那般温厚，哪能就落得这般下场，必得是痴心郎，与白娘子是天定的情爱！”更有孩童扯着大人衣角：“那碧衣姑娘明明是青蛇，怎会是鱼精？该叫陈碧青，陪着白娘子报恩才对！”
吵吵嚷嚷间，说书先生被磨得没法，只得摆手应下：“改改改！便把许宣改作许仙，法海作那棒打鸳鸯的反派，那青鱼精便化作青蛇精陈碧青，白娘子本就是千年报恩，断桥相遇是情，水漫金山是迫，雷峰塔镇是冤！”
这话一出，街坊们才拍手叫好，连声道着该如此。宋舒瑶立在人群后，听得心头五味杂陈，忽的就懂了，那后世人人称道的《新白娘子传奇》，原是这么来的。
世人总爱听圆满的情爱，喜看痴心佳人遇良人，恨的是棒打鸳鸯的恶人，哪里容得下这真相的凉薄——哪有什么千年报恩，不过是蛇妖肆意算计；哪有什么青蛇相伴，不过是青鱼精助纣为虐；哪有什么痴心郎遇佳人，不过是凡人被精怪步步逼入绝境；更没有什么法海为恶，不过是降妖除魔，收拾这祸乱人间的残局。
他们嫌真相太苦，嫌算计太冷，嫌那情爱里无半分温情，便凭着自己的心意，把一场精怪坑害凡人、祸及苍生的闹剧，硬生生掰成了一段仙凡相恋、情深缘浅的传奇。把许宣改成许仙，添上“仙”字，便成了天定的缘分；把青青这五百年青鱼精，改成娇俏青蛇精陈碧青，抹去助纣为虐的算计，只留相伴报恩的忠善；把法海的降妖除魔，说成心狠手辣的拆散，把白素贞的肆意妄为，化作被逼无奈的痴情。
所有的恶都被抹去，所有的算计都被粉饰，所有的人间疾苦都成了情爱里的点缀，只留一段“千年等一回”的佳话，供世人传唱。
人群渐渐散去，说书先生已经开始编着新的桥段，一句“西湖山水还依旧，难舍往日情悠悠”飘进宋舒瑶耳中，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磨出的茧，那是被江水淹溺、扒着木梁求生留下的，也是看着满城疮痍、亲历这场闹剧留下的。
她想起被官银案牵连、半生尽毁的许宣，想起被井水毒害、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被大水冲垮的家园、枉死的生灵，再听着这坊间编出的温情戏码，只觉得喉头发堵。
原来世人从来都不爱听真相，只爱听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他们把精怪的恶，揉成了佳人的痴；把凡人的苦，化作了情爱的劫；把一场血与泪的祸乱，酿成了一段风花雪月的传奇。
宋舒瑶转身走回自己那破落的舒眉肆，身后的说书声还在继续，唱着断桥的情，说着报恩的意，叹着雷峰塔的冤。而她知道，那西湖边的雷峰塔下，压着的从来不是什么痴情的白娘子，而是祸乱人间的白蛇妖，还有那助纣为虐的青鱼精；那断桥之上的相遇，从来不是什么天定良缘，而是一场精心布下的骗局。
只是这些真相，终究被坊间的戏说淹没，被世人的美好期许掩盖，只留那部失真的传奇，在岁月里，唱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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