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干净得令人不安。
市重点高中“明德中学”的实验楼天台,清晨六点四十七分。风穿过楼宇间隙发出低鸣,几盆半枯的绿植在护栏边轻轻摇晃。死者仰躺在水泥地上,校服平整,双手交叠于腹部,像是经过精心布置。书包端正地放在头侧,拉链完全闭合,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露出半截。
“第十七分钟。”陈曜低头看了眼手表,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的皮鞋边缘停在警戒线外三厘米处,没有踏进去。这个位置能看清现场全貌——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拍照的闪光灯每隔十五秒亮一次,两名辖区刑警低声交谈,语气里透着熟悉的疲惫。
“陈老师,您来了。”现场负责人、刑侦支队的王副队长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初步判断是自杀。学生叫周明轩,高三(七)班,凌晨五点左右坠楼,清洁工发现的。”
陈曜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死者身上停留了十秒,然后开始移动——从散落在脚边的半块早餐饼干,到书包侧袋露出半截的蓝色水笔,再到死者右手食指指甲缝里几乎看不见的暗色污渍。他的视线最后定格在死者左耳后方三厘米处,那里有一片不起眼的、直径约两毫米的褐色印记。
“现场有人动过吗?”
“除了最早到的巡逻民警和清洁工,没有。我们很注意保护现场。”王副队翻着记录本,“这是本月第三起了。前两个在另外两所学校,都是高三学生,都是凌晨独自到天台,都是……这种很平静的坠落。厅里很重视,所以请您来看看。”
陈曜知道“这种”是什么意思。没有挣扎痕迹,没有遗书,没有事前异常行为。完美到像是按照某个清单逐一打钩后执行的操作。
他戴上手套,终于跨过警戒线。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无声。他在死者身旁蹲下,距离保持在一米——足够近观察,足够远不干扰物证。
“开放性脑挫裂伤,颅骨多处骨折,瞬时死亡。”法医头也不抬地说,“体表没有防卫伤,指甲干净,衣服完整。死亡时间估计在凌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和前两起几乎一样。”
“几乎?”陈曜捕捉到了这个词。
法医顿了顿:“前两起死者衣服上有少量摩擦痕迹,可能是在天台边缘犹豫时蹭到的。这一位……衣服太干净了。”
太干净了。陈曜在脑中重复这三个字。他伸手——动作缓慢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从证物袋里取出现场照片。天台边缘的水泥台,宽三十五厘米,高一点二米。上面有几处常年累积的雨渍,灰尘均匀。没有鞋印,没有手掌印,没有任何显示有人曾站在那里的痕迹。
就好像周明轩是凭空出现在离边缘两米的地面,然后直接向后倒去。
“监控呢?”
“实验楼三个入口的监控,昨晚十点后全部故障。”王副队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维修记录显示是线路老化,已经报了半个月了。天台本身没有监控。”
陈曜站起身,走向天台边缘。风大了一些,吹起他额前几缕头发。他俯身观察水泥台,眼睛距离表面不到二十厘米。灰尘、裂纹、一小片干涸的苔藓。然后,在那片苔藓边缘,他看见了——三颗比沙粒还小的、浅灰色的碎屑。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一颗,举到晨光下。不规则多边形,边缘锐利,质地脆硬。
“这是什么?”王副队凑过来。
“纸屑。”陈曜说,“特殊涂层的激光打印纸,主要用于高档印刷和某些机构的内部文件。表面有防水层,所以没有受潮变形。”
他走回死者身边,再次蹲下。这次他检查的是死者的鞋底——干净的防滑纹路,只有一些日常行走沾上的灰尘和草屑。没有天台的灰尘,没有苔藓颗粒,没有水泥碎末。
“王队,”陈曜的声音依然平静,“一个鞋底没有天台灰尘的学生,是如何走到天台边缘的?”
现场突然安静了几秒。风还在吹。
王副队皱起眉:“也许……他脱了鞋?”
“那么鞋应该在某处。我们没发现。”
“或者他擦干净了鞋底?”
“为什么要在自杀前擦鞋底?”陈曜站起来,摘下手套,“而且天台地面灰尘分布均匀,如果擦过,应该有痕迹。”
他走到书包旁,这次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书包侧袋的拉链头,朝着与平常相反的方向。大多数人用右手拉链,拉链头会停在右侧。这个是左侧。
陈曜拉开拉链——动作很轻。里面的东西整齐得可怕:三本教科书按大小排列,笔袋拉链完全闭合,一包纸巾未开封,钱包放在夹层正中。还有一部手机,关机状态。
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需要密码。
“技术组会破解。”王副队说,“不过前两起死者的手机里什么都没发现。没有遗言,没有最近异常通讯,浏览器记录都是学习资料。”
陈曜没说话。他的注意力被钱包吸引了——那是个普通的黑色折叠钱包,但折叠的方向是反的。大多数人会把钞票对折,印面朝内放。这个钱包里的三张百元钞票,印面朝外。
一切都太整齐了。整齐得像在传达某种信息。
“陈老师,”王副队犹豫了一下,“厅里下午要开案情分析会,关于这三起连环……疑似连环学生自杀事件。您有什么初步判断吗?”
陈曜最后看了一眼周明轩平静的脸。十七岁,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死前正在说某个词的第一个音节。他的左手无名指指腹,有一个很小的、圆形的压痕——像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但位置比通常握笔的位置高两毫米。
“不是自杀。”
陈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裂。
王副队愣住了:“可是所有证据都指向……”
“所有表面证据都指向自杀。”陈曜打断他,“但表面之下全是矛盾。鞋底没有灰尘,衣服没有摩擦,监控刚好全坏,物品摆放刻意整齐,死者指甲缝里有微量红色纤维——不是他自己的衣物材质。还有这个。”
他举起那个装着纸屑的小证物袋:“这种纸,整个城市能用到的单位不超过十个。市政府文印中心、中级法院档案室、几家顶尖的设计公司,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市中心那几栋高耸的玻璃幕墙大楼。
“还有省教育厅的内部印刷处。”
王副队的表情变了。他压低声音:“陈老师,这话不能乱说。没有直接证据……”
“所以才需要查。”陈曜把证物袋放进自己的勘察箱,“通知法医,做全套毒理检测,包括血液中的非标准镇静剂和致幻剂成分。我要看前两例的完整尸检报告,不只是结论页。还有,这三名学生过去一年的所有记录——成绩、奖惩、医疗、心理咨询,一切。”
“这需要协调多个部门,时间可能……”
“命案不等人。”陈曜合上勘察箱,“下午的会我会参加。在那之前,请把我要的资料准备好。”
他转身离开天台,皮鞋声在楼梯间回响。走到三楼时,他停下来,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快速画了几笔——三个死者的位置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几乎覆盖城市三个主要学区。每个点旁边,他标注了日期、时间、学校名称。
然后,在三角形中心,他画了一个很小的符号:一个倒置的、像是某种印章留下的青石图案。
这个图案出现在第一个死者的日记本扉页,第二个死者锁在抽屉里的匿名信件角落,现在,在这个天台的楼梯扶手下沿,他用指腹摸到了同样的凹凸感——极其轻微,像是有人用指甲刻意划上去的。
他合上笔记本,继续下楼。走出实验楼时,清晨的阳光正好穿过云层,照在校门口“明德至善,格物致知”的校训石刻上。几个早到的学生说笑着经过,书包沉甸甸地压着肩膀,没人多看这栋楼一眼。
陈曜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打开手机,找到两周前第一个案子时拍的照片——那个青石图案的特写。纹理粗糙,线条古朴,像是某种家族徽章,又像是一种警告。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第三个了。你注意到纸屑了吗?”
陈曜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回复:
“你是谁?”
“一个知道‘青石’的人。下午的会,小心说话。”
发送失败。再试,号码已注销。
他放下手机,启动车子。后视镜里,明德中学的实验楼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块沉重的墓碑。
而在那片阴影的边缘,四楼某扇窗户后,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静静注视着驶离的车。人影手里握着一张同样的灰色涂层的打印纸,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样本C-7已回收。认知干扰层级:二级。无污染扩散。”
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清晰的、深蓝色的印章。
图案正是倒置的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