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水牢里失去了意义。
第一个时辰,是冰与火的炼狱。
刺骨的寒泉像是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破烂的衣衫,扎进每一寸皮肤,每一个伤口。起初是尖锐的刺痛,紧接着,寒意如同活物般钻入骨髓,血液的流速似乎都变得黏稠缓慢,四肢百骸传来麻木的钝痛,继而是抑制不住的、剧烈的颤抖。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让疼痛以新的方式复苏、叫嚣。寒冷抽走了他最后一点力气,连挣扎都变得徒劳。只有沉重的铁链,随着他无意识的战栗,在死寂的水牢中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哐啷”轻响,提醒着他被禁锢的现实。
愤怒和悲愤还在支撑着他。他在心里一遍遍嘶吼,咒骂欧阳录远的虚伪,痛斥天书影像的诡诈,更恨武崧那冰冷的决绝和最后的阻拦。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些?!金色的韵力在气海中微弱地起伏,试图驱散寒冷,回应主人的不甘,但随即被更深的虚弱和环境的压制所吞没。这里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场域,极大地抑制着韵力的流动。
第二个时辰,愤怒开始燃烧殆尽,留下的是更深的寒冷与孤寂。
黑暗不再是视觉的缺失,而成了一种有重量的、带有潮湿腥气的实体,紧紧包裹着他,压迫着他的呼吸。眼睛逐渐适应了绝对的黑暗,却只能看到更深的虚无。耳朵里只有自己牙齿打战的咯咯声、心脏在冰冷胸膛里迟缓沉重的搏动,以及那永不间断的、细微的水流声。绝对的安静放大了所有身体的不适,也放大了内心的空洞。
他开始不可抑制地回想。想起星罗班刚成立时的懵懂与热血,想起与武崧一次次争吵又并肩,想起小青的关怀与大飞的憨厚守护,想起咚锵镇的烟火,想起一路走来的艰辛与胜利……那些画面越是温暖明亮,此刻就越是刺痛,越是显得虚幻可笑。或许,那些信任和欢愉从未真正存在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或许,他真的是个潜在的“异类”,迟早会走向黑暗,所以武崧的怀疑、欧阳的指控,不过是提前揭穿了真相?
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水蛭,吸附上来。
第一个昼夜在煎熬中过去(他只能凭身体对寒冷和疲惫的本能周期来模糊判断)。没有任何食物,没有一滴清水——除了浸泡着他的、不能饮用的寒泉。干渴和饥饿开始与寒冷结盟,一同折磨他。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过,胃部因为空乏而阵阵抽搐。
第二个昼夜,意识开始飘忽。
极度的寒冷、疼痛、疲惫、干渴、饥饿,交替冲击着他的神智。他开始出现幻觉。时而仿佛回到了录宗广场,无数张愤怒的脸孔在眼前晃动,唾骂声震耳欲聋;时而又好像还在沙漠里,烈日灼烤,武崧在前方头也不回地走着,任他怎么呼喊也不肯停下;时而又坠入更黑暗的梦境,看到那扇天书阁的石门无限放大,向他压来,门上的手掌凹痕如同旋涡,要将他吸入……每次从短暂的昏厥或幻觉中惊醒,都是更深的绝望,因为他发现自己依然被锁在这冰冷的黑暗水牢里,动弹不得。
身体的热量在持续流失,颤抖变得微弱,甚至开始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胸口那一片区域,还残留着些许冰冷的知觉,以及心脏缓慢、沉重、仿佛随时会停止的跳动。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变成这水牢的一部分,变成一块没有知觉的、冰冷的石头。
然而,就在这无边无际的、似乎永无休止的黑暗与寒冷中,却出现了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规律”。
不知从何时开始,每隔一段漫长而模糊的时间(可能是半日?),在他头顶极高处,那线惨淡的、几乎无法提供照明的天光位置,会悄然发生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仿佛有一片更浓的阴影,偶尔会短暂地、精确地掠过那一线光。
紧接着,便会有一束稍微明亮、温暖那么一丝丝的光柱,如同经过精心计算般,准时而短暂地,穿透水牢上方复杂的孔隙和幽暗的空气,斜斜地照射下来。
这束光并不直接照在白糖身上——他所在的水面区域大部分时间仍在阴影里。它通常落在对面湿滑的岩壁上,或者附近一小片波动的水面。
第一次出现时,濒临昏迷的白糖甚至没有察觉。
第二次,那微弱的光斑在岩壁上晃动时,他呆滞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
到了第三次、第四次……这个“规律”本身,竟然成了他在这绝对绝望的时空里,唯一可以“期待”和“感知”的坐标。
那光很短暂,每次只持续大约数十次心跳的时间,便会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然消失。但它带来的,不仅仅是物理上微弱的光亮。在那光出现的短暂片刻,岩壁粗糙的纹理会显现,水面会泛起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甚至能看到空气中缓缓沉降的、冰冷的微尘。
这一点点“变化”,这一点点“非黑暗”的存在,对于感官被单调痛苦彻底淹没的白糖来说,竟成了一种残酷的慰藉,一种将他从彻底崩溃边缘拉回的、细若游丝的联系。
他开始无意识地、用全部残存的心神去“等待”那束光。在光出现时,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抓住那一点点可怜的、活动的影像,哪怕只是光斑在岩壁上的缓慢移动。在光消失后,则在漫长的黑暗和痛苦中,默默计数(尽管常常混乱),等待下一次“馈赠”。
他不明白这光为何会如此规律地出现。是水牢设计的一部分?是某种残忍的刑罚,给予希望再剥夺?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力气去深究。这一点点光,已经成了他维系意识不至于彻底涣散、不至于沉沦进永恒黑暗的浮木。他像即将溺毙的人,紧紧抓住它。
就在这无尽的冰冷、黑暗、痛苦与那一点周期性微光的交替中,第三个昼夜,或者说,第三轮痛苦的循环,开始了。
白糖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伤口在寒水中浸泡得发白、边缘浮肿,寒冷深入脏腑,意识大部分时间处于昏沉与模糊的幻觉之间。只有那束光出现时,他才会短暂地“清醒”一瞬。
这一次,当那束光如期而至,落在对面岩壁一片较为平整的区域时,昏沉中的白糖,眼睫颤动,努力聚焦。
光斑在岩壁上缓缓移动,如同无声的舞蹈。
恍惚间,在那片被照亮的、湿漉漉的岩壁反光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倒影?
那是一个修长的、玄色的身影轮廓,静静地矗立在极高处的某个地方,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重重障碍,正无声地凝视着下方水牢中的一切。
是幻觉吗?还是寒冷和虚弱导致的谵妄?
白糖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光芒已经开始减弱、偏移。
在光柱彻底消失、黑暗重新吞噬一切的前一瞬,那个模糊的玄色倒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重归冰冷的黑暗与寂静。
白糖瘫在铁链和寒水中,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是幻觉。一定是幻觉。那个带来一切痛苦和绝望的源头,那个将他关进这里的魔头,怎么可能站在那里,像个观察者一样看着?
可是,那束光……那规律得近乎刻板的光……
一个冰冷而模糊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轻轻划过他几乎冻结的思绪:
如果他不知道……
如果那束光,并非偶然……
这个念头太过微弱,也太过令人不敢深想。很快,就被更汹涌的寒冷、疼痛和疲惫淹没。
他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滑向黑暗的深渊。
只是这一次,在沉沦的边际,除了永恒的冰冷,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以及,在这绝对囚牢的深处,那束光带来的、近乎施舍般的微小“关注”,所悄然滋生出的、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如同毒草种子般的异样感觉。
水牢三日,磨灭了他的体力,摧垮了他的愤怒,却也在绝望的冻土之下,埋下了一些始料未及的、关于“关注”与“存在”的扭曲种子。
而高处,那凝视的目光,依旧隐藏在绝对的黑暗之后,无人知晓。
作者怎么还是感觉没几个人在看这本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