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两点,林晚和陆泽宇坐在咖啡馆最里面的卡座里。
记者王薇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是个三十岁左右、打扮干练的女性。她看见陆泽宇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笑容。
“陆总也来了?真是荣幸。”王薇和他们握手,然后打开录音笔,“那我们开始?”
陆泽宇点点头:“可以。但有几个前提:第一,录音内容需经我们确认后才能发表;第二,涉及商业机密的问题不回答;第三,关于个人隐私的问题有权拒绝。”
“明白,明白。”王薇熟练地摆出笔记本,“那我们先从项目本身开始。林小姐,‘本真’这个创意的灵感来自哪里?”
林晚按照陆泽宇提前给的稿子回答:“灵感来自对当下社会审美焦虑的观察。我们发现很多女性被‘必须完美’的标准束缚,化妆品本应是表达自我的工具,却成了不得不戴的面具。”
“所以你们想打破这个面具?”
“不是打破,是提供另一种选择。”林晚纠正道,“‘本真’不是反对化妆,而是提倡‘化妆与否都是我的自由’。”
王薇快速记录:“听说你们用了很多素人模特,包括有严重烧伤疤痕的孙悦女士。这个决定很冒险,当时是怎么考虑的?”
这个问题陆泽宇接过:“真实有不同的层次。雀斑、细纹是日常的真实,伤疤是极致的真实。我们想呈现一个光谱——从轻微的不完美到严重的不完美,都是真实的一部分。”
“但消费者可能无法接受。”
“所以我们做了两个版本。”陆泽宇从容应对,“A版直面真实,B版温和引导。市场会告诉我们哪个更有效。”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王薇问了很多专业问题,陆泽宇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林晚在旁边听着,学习他如何把控节奏,如何在坦诚和保留之间找到平衡。
半小时后,王薇合上笔记本,但录音笔还开着——这是采访的潜规则,真正的重头戏往往在“正式问题”结束后。
“林小姐,我有个私人问题。”王薇的语气变得随意,“你今年才22岁,毕业不到半年,就独立负责五百万预算的大项目。这在行业里非常罕见。你觉得自己凭什么获得这样的机会?”
这个问题很尖锐。林晚看向陆泽宇,他微微点头,示意她自己回答。
“凭我的作品和努力。”林晚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更重要的是,瑞思广告给了年轻人机会。陆总愿意信任新人,愿意承担培养新人的风险。”
“陆总,”王薇转向陆泽宇,“您为什么选择林晚?仅仅因为她的作品吗?”
陆泽宇喝了口咖啡,动作从容:“我选人的标准很简单:潜力、韧性、诚实。林晚三者都具备。”
“只是上司对下属的欣赏?”王薇追问,语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试探。
陆泽宇放下咖啡杯,眼神锐利起来:“王记者,你这个问题超出了采访范围。”
“抱歉抱歉。”王薇笑着摆摆手,“只是好奇。毕竟业内都知道,陆总对下属要求严格,能获得您认可的人不多。”
“严格是因为重视。”陆泽宇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广告行业淘汰率很高,不严格的人走不远。”
采访在微妙的氛围中结束。王薇关掉录音笔,收拾东西:“非常感谢二位的时间。稿子写好后我会先发给你们确认。”
“辛苦了。”陆泽宇站起来,“我送你出去。”
等王薇离开后,林晚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她最后那个问题……”
“故意的。”陆泽宇重新坐下,“想挖点八卦。行业媒体都这样,正经内容要有,花边也要有。”
“那您刚才……”
“我的回答很清楚。”陆泽宇看着她,“你是我的下属,我欣赏你的能力。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刺破了林晚心里某些隐秘的期待。但她知道,这是唯一正确的回答。
“我明白。”她低声说。
“你真的明白吗?”陆泽宇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林晚,这次去上海,你会面对更多这样的试探。会有更多人问我们的关系,会有更多人揣测你成功的‘真正原因’。你要学会应对。”
“怎么应对?”
“用作品说话。”陆泽宇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拿得出好作品,所有的揣测都会变成‘天才新人’的传奇。但如果你拿不出作品,那所有的帮助都会变成‘靠关系’的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行业对女性尤其苛刻。同样的成就,男性会被赞为‘有才华’,女性可能会被说是‘有手段’。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晚握紧咖啡杯,指尖冰凉。她想起苏晴说过的话,想起周晓芸的提醒,想起那些投向她的复杂目光。
“我会用作品证明自己。”她说。
“我相信你会。”陆泽宇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记住,证明自己不是为了打别人的脸,是为了让自己站得更稳。”
他看了眼手表:“走吧,回去准备明天出发的东西。”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正好。林晚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陆总,”她突然问,“您当年第一次参加峰会时,紧张吗?”
“紧张。”陆泽宇诚实地说,“紧张到前一晚睡不着,把演讲稿背了五十遍。结果上台时还是忘词了。”
“那怎么办?”
“即兴发挥。”他回忆着,嘴角有一丝笑意,“反而效果更好。所以我想告诉你,不用太紧张。该准备的准备,但也要相信临场反应。”
他们一起走回公司。路上经过一家西装定制店,陆泽宇停下脚步。
“你需要一套正式的衣服。”他说,“峰会有些场合需要正装。”
林晚看着橱窗里昂贵的西装:“我……我有衬衫裙。”
“不够正式。”陆泽宇推开门,“进来,我送你一套。”
“陆总,这太……”
“这是工作需要。”陆泽宇的语气不容拒绝,“算公司置装费。”
店里很安静,散发着淡淡的布料和檀香味。裁缝是个老师傅,戴着眼镜,拿着软尺走过来。
“陆先生,好久不见。”老师傅显然认识陆泽宇,“还是老样子?”
“给她量。”陆泽宇指了指林晚。
老师傅打量着林晚:“年轻姑娘穿西装好看。要什么颜色?”
“深灰色。”陆泽宇替她决定,“稳重但不老气。款式要简洁,不要太多装饰。”
林晚像个木偶一样站着,任老师傅量尺寸。软尺绕过她的肩膀、胸围、腰围、臀围、腿长。每一次触碰都让她紧张。
“姑娘身材很好,穿西装会很有型。”老师傅记录着数据,“周四下午来试衣,周五上午可以取。”
“好。”陆泽宇刷卡付了定金。
走出店门,林晚终于忍不住:“陆总,这太贵重了……”
“工作需要。”陆泽宇重复道,“而且,这是投资。我希望你在峰会上看起来专业、自信。这对你的职业生涯有帮助。”
他顿了顿:“不要有心理负担。当年我第一次参加重要会议时,我的上司也送了我一套西装。他说,好的装备能给人好的状态。”
林晚沉默了。她知道再推辞显得矫情,但接受这份礼物又让她心里不安。
回到公司,陆泽宇说:“今天早点下班,回去收拾行李。明天早上七点公司集合,司机会送我们去机场。”
“好。”
林晚回到工位,简单处理了邮件,然后关掉电脑。离开时,她看见陆泽宇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能看见他正在打电话,表情严肃。
她站在门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电梯下降时,她想起王薇最后那个问题:“只是上司对下属的欣赏?”
她想起陆泽宇的回答:“我选人的标准很简单:潜力、韧性、诚实。”
她想起他说“这是投资”。
她想起那套昂贵的西装。
理智告诉她,这一切都符合逻辑——上司培养有潜力的下属,为重要场合置装,为职业生涯铺路。
但情感上,她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因为有些眼神,有些语气,有些不经意的瞬间,超越了上司和下属的界限。
比如台风夜烛光下的侧脸。
比如日出时关于“真实”的谈话。
比如他替她挡下灯架的背影。
比如他说“偶尔,我还是想相信一次”时的温柔。
但这些瞬间太模糊,太易碎,像雨后的彩虹,美丽但不真实。
她摇摇头,走出大楼。
夜晚的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做好工作,走好眼前的路。
其余的,交给时间。
因为时间会证明一切。
证明那些悸动是真实还是错觉。
证明那些靠近是善意还是危险。
证明她能不能在聚光灯下,依然做清醒的自己。
她走向地铁站,步伐坚定。
明天要去上海了。
要去更大的世界了。
而她准备好了。
至少,她这么告诉自己。
(第三十三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