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10日星期四天气：暴雨过后，空气里有泥土和栀子花腐烂的气味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才真正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闹钟，没有倒计时，没有成堆的卷子。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晒到床头，窗外是邻居家小孩玩耍的笑声，小学还没放假。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整整十分钟，才缓慢地坐起来。

手机里全是消息。班级群从昨天开始爆炸，对答案的，估分的，抱怨题难的，讨论毕业旅行的。我一条条划过，没有回复。林澈私聊问我：“考得怎么样？”我回：“不知道。”苏晚晴发来聚会邀请：“明晚KTV，最后一场，来吗？”我说：“看情况。”

其实我知道自己考得不错。语文作文写得很顺，数学压轴题解出来了，理综时间刚好够用，英语听力很清楚。但“不错”是多好？够不够去我想去的学校？够不够和她去同一个城市？

我不知道。

下午出门，去学校拿毕业材料。高三教学楼已经解封，走廊里零零散散地走着返校的学生，每个人都穿着便服，看起来陌生又熟悉。公告栏上还贴着“高考加油”的横幅，红纸被雨水打湿了一角，耷拉着。

我在教室门口遇见简文絮。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戴了一顶草帽。看见我时，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拿东西？”她问。

“嗯。你呢？”

“我也是。”她指了指教室，“刚拿完。”

我们站在走廊上，一时无话。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远处传来高一高二学生上课的声音，朗读英语，老师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写字——那些曾经属于我们的声音，现在属于别人了。

“考得怎么样？”我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还好。”她说，“你呢？”

“也还好。”

对话像两个陌生人的寒暄。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个“还好”背后，是三年的汗水，是无数个熬夜的夜晚，是手腕上的膏药，是倒计时的红色数字。

“那个信封，”我说，“我还没看。”

“为什么？”

“想等成绩出来再看。”我看着她，“你希望我现在看吗？”

她沉默了几秒：“随你。”

我们并肩下楼。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我们走过无数次——高一争分夺秒跑着上，高二抱着书慢慢下，高三疲惫地拖着脚步。现在，这是最后一次了。

走到一楼大厅，毕业纪念册的领取处排着队。我们排在队伍末尾，前面的人在说笑，在交换联系方式，在约定以后的聚会。我们安静地站着，像两个误入热闹剧场的观众。

“如果，”她突然开口，“如果我们分数差不多，你会报哪里？”

“北京或者上海吧。”我说，“看专业。”

“我也是。”她顿了顿，“如果……如果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可以经常见面吗？”

“当然。”我说，“说好了的。”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领到纪念册，厚厚的一本，封面是我们高一入学时的集体照。翻开第一页，是全班每个人的照片和留言。我找到简文絮的那页，照片是她高二时拍的，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对着镜头很浅地笑。留言只有一句话：“往前走，别回头。”

我找到我的那页，留言写的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我们合上纪念册，走出教学楼。六月的风很大，吹得梧桐叶子哗哗作响，吹起她的裙摆和头发。她按住草帽，转头看我：“我要走了。”

“去哪？”

“回家。下午和父母出门，去外婆家住几天。”

“什么时候回来？”

“成绩出来前。”她说，“想换个环境待着。”

我理解。等待成绩的这十几天，比备考还难熬。熟悉的房间，熟悉的书桌，熟悉的街道，每一样都会提醒你刚刚结束的那场考试，让你反复回想每一道题，每一个选择。

“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成绩出来，我给你打电话。”她说，“或者你打给我。”

“好。”

我们站在校门口，像无数个放学后的傍晚一样。只是这次没有“明天见”，没有“作业借我看看”，没有“晚自习留到几点”。

只有风，六月的风，带着夏天的燥热和离别的气息，从我们之间穿过。

“简闻叙。”她叫我。

“嗯？”

“谢谢你这三年。”她说，眼睛很亮，像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谢谢你当我的同桌，我的对手，我的……战友。”

“也谢谢你。”我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可以这么认真，这么努力，这么……耀眼。”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有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

然后她转身，走向公交车站。草帽在风里微微晃动，米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朵移动的云。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来，她上车，车驶远。

然后我打开书包，拿出那个信封。

晚上11:47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信封摆在桌上，白色的，很薄，没有写任何字。

我盯着它看了半小时。

最后，我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和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照片是我们高二辩论赛获胜后的合影。四个人——我，简文絮，林澈，苏晚晴，站在礼堂后台，手里拿着奖状。我站在简文絮右边，她站在我左边，我们之间隔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没有接触，但都笑着。那是少数几张她笑得明显的照片，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她的字迹：“2018.11.15，我们赢了。那天你总结陈词时，我觉得你好像在对我说话。”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放下照片，拿起那页纸。是从她那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钢笔画。

画的是窗边的一张课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桌上有两摞书，左边一摞整齐，右边一摞稍微乱些。两本书摊开着，一本是《小王子》，一本是《物理竞赛题集》。书的旁边，放着两支笔，一支蓝色，一支黑色。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字：

“这是我记忆里，青春最好的样子。谢谢你坐在我旁边。”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我认出来了，那是我们高一时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左边是她的书，右边是我的。她看《小王子》，我看竞赛题集。她用蓝色笔，我用黑色笔。

原来她都记得。

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有我在意的细节，她也一样在意。

原来那条线，从来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幻想。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年的时间像快进的电影在脑海里闪过：开学典礼，第一次同桌，数学竞赛，辩论赛，分班，艺术节，集训，高三，一模，二模，最后冲刺，高考前夕。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她。

沉默的她，认真的她，脆弱的她，坚强的她，笑着的她，流泪的她。

而我，一直在看着她。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砰砰作响。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雨，但雨还没来，只有风，呼啸着穿过城市，穿过街道，穿过这个我住了十八年的房间。

我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画我收到了。很好看。”

发送。

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可能她在车上，可能她已经睡了，可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把照片和画小心地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抽屉最里层。那里还放着其他东西：高一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她第一我第二），辩论赛的流程表，竞赛班的听课证，高三一模的排名表。

这些纸片，这些数字，这些日期，组成了我们的三年。

而现在是时候往前走了。

就像她说的：“往前走，别回头。”

但我突然想起暴雨那天，在图书馆的对话。我问她如果高考后线还在，会不会跨过来。她说她会往前走一步。

现在高考结束了。

线还在。

我在等她往前走那一步。

也在等我自己，往前走那一步。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她的回复：

“你终于看了。”

然后又是一条：

“成绩出来那天，我们见面吧。我有话想当面说。”

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终于开始下雨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谁在急切地敲门。

我回复：

“好。我等你。”

发送。

然后我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里，雨声格外清晰。我想起高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我在台灯下做题，她在另一个房间里，可能也在做题。我们做着同样的卷子，想着不同的心事，但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

而现在，努力告一段落。等待开始了。

等待成绩，等待录取，等待未来，等待那个约好的见面，等待那句“有话想当面说”。

等待六月过去，七月到来。

等待风停，雨歇，天晴。

等待青春真正结束，成年真正开始。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们可能再也不会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不会再是同桌，不会再争第一第二，不会再在晚自习后一起走出教学楼。

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不会结束。

比如那个信封里的画。

比如照片背面的那句话。

比如三年来，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每一次默契的沉默，每一次并肩走过的路。

这些不会结束。

它们会成为记忆，成为底色，成为以后人生里，每当想起“青春”这个词时，第一个浮现在脑海的画面。

雨越下越大。我在雨声里闭上眼睛。

梦里，我又回到了高一开学第一天。我走进教室，看见窗边坐着一个女生，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正在看书。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在光里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我。

我说：“我叫简闻叙。”

她说：“我叫简文絮。”

然后我们相视一笑。

窗外，六月的风正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鼓掌，像在祝福，像在为某个即将开始的故事，奏响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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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终章）

六月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