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周六清晨最鲜活的晨钟。
老爹系着我去年给他买的蓝格子围裙,正踮着脚往砂锅里丢玉米段。晨光透过厨房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刚好落在他掺着银丝的灰发上,竟衬得那几根白发像极了佛龛前缭绕的香灰——从前他对着铁盒“炼丹”,如今守着砂锅“悟道”,倒也算是殊途同归。
“火不能太大,得文火慢炖,不然肉柴了,汤也不鲜。”他头也不回地嘟囔,手里的汤勺搅得慢条斯理,“就像……就像以前攒钱,总想着急着‘成丹’,反倒把日子熬得又干又硬。”
我靠在门框上笑,看着他往砂锅里撒了把枸杞,又小心翼翼地尝了口汤,眉头皱了皱,又加了半勺盐。这场景若是放在半年前,简直是天方夜谭——那个连买把香菜都要货比三家的老爹,如今竟舍得花五十块钱买两斤肋排,还配了玉米、胡萝卜、枸杞,说是“给你补补身子”。
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是楼下的张奶奶。她在电话里急得声音都发颤:“小哢他爸,你快下来看看!我家老头子出门买菜,在巷口摔了一跤,腿好像崴了,动不了了!”
老爹的脸色瞬间变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楼下冲,我也赶紧跟上。
巷口的老槐树下,张爷爷正坐在青石板上,捂着脚踝直咧嘴,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旁边还滚着个翻倒的空菜篮子。老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张爷爷的裤腿,看到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得去医院拍个片,看看有没有骨折。”他沉声说,伸手去扶张爷爷,“老张,你忍着点,我背你去社区医院。”
张奶奶急得直抹眼泪,拉着老爹的胳膊:“去医院得花多少钱啊……要不,咱先涂点红花油,忍忍算了?家里那点积蓄,还得留着给孙子交学费呢。”
“那怎么行!”老爹猛地抬头,语气比平时强硬了几分,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骨头的事可不能马虎,万一耽误了成了陈旧性损伤,以后走路都成问题。钱是小事,人没事才是大事!”
这话从老爹嘴里说出来,我竟有些恍惚。从前的他,别说别人花钱,就连自己感冒了,都舍不得去医院拿药,总说“多喝热水捂捂汗就好”,如今却主动劝张爷爷去医院,还把“钱是小事”挂在了嘴边。
他背起张爷爷,脚步虽有些踉跄,却走得很稳。张爷爷不算轻,压得他腰都弯了些,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可他愣是没歇一口气,一路快步往社区医院赶。
挂号、拍片、拿药,前前后后花了三百多块钱。张奶奶捏着缴费单,手指都在抖,心疼得直叹气:“这一下,半个月的退休金就没了……早知道就不省那几步路,陪他一起去买菜了。”
老爹把开好的药递到张奶奶手里,又顺手帮她把药单叠好放进口袋,拍了拍她的肩膀:“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垮了,多少钱都换不回来。你看我,以前总想着攒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结果呢?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心里也堵得慌。现在我算是想明白了,这钱啊,得花在该花的地方,花得值,比攥在手里生霉强。”
张奶奶愣了愣,看着老爹坦然的神情,随即点了点头,眼眶泛红:“你这话说得对,是我糊涂了,光顾着省钱,差点误了大事。”
从医院回来,已经是中午了。刚走到家门口,浓郁的排骨香就顺着门缝溢了出来,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冒泡,汤汁炖得奶白,玉米和胡萝卜的清甜混着肉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老爹把围裙重新系好,走进厨房看了看,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笑着说:“还好,火没灭,汤没糊,正好能喝。”
他转身从橱柜里拿了个干净的大碗,盛了满满一碗排骨汤,又挑了几块炖得软烂的排骨,端到客厅的茶几上:“去把张奶奶叫过来一起吃,她肯定没心思做饭,正好尝尝我的手艺。”
我应了一声,下楼去叫张奶奶。她本想推辞,却架不住我软磨硬泡,最终还是跟着我上了楼。
“这汤真鲜!”张奶奶喝了一口汤,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比我家那口子炖得好喝多了,小哢他爸,你这手艺藏得够深啊!”
老爹笑得合不拢嘴,又给张奶奶盛了一碗,还往她碗里夹了块玉米:“喜欢就多喝点,不够锅里还有。老张现在腿脚不方便,你也别太操心,有啥需要帮忙的,就喊我一声,都是邻里街坊的,客气啥。”
饭桌上,张奶奶说起张爷爷年轻时候在工厂干活的趣事,老爹也跟着附和,讲起自己早年蹬三轮卖菜的经历,两人聊得热热闹闹,屋子里的气氛暖融融的,完全没有了上午的慌乱和沉重。
下午,张爷爷的儿子赶回来了,提着一大袋水果特意登门道谢,还硬要把医药费塞给老爹。老爹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却转身去楼下的水果店,买了一大袋进口的橙子和一箱牛奶,让他带回去给张爷爷补身子。
“都是邻居,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他把东西递过去,摆了摆手,“钱不重要,邻里和睦,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屋里,给地板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爹在旁边擦他的三轮菜车。他擦得很仔细,拿着抹布蘸着水,连车把上的纹路、车轮的辐条都擦得干干净净,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擦完车,他从里屋翻出那个磨旧的铁盒——也就是他从前视若珍宝的“丹炉”。他打开盖子,把里面的零钱哗啦啦倒在茶几上,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坐在小板凳上,拿起一张十元纸币,对着灯光照了照,又摸了摸,然后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坦然:“这些钱,明天拿去买些米面油。楼下李婶家的孩子考上重点大学了,家里条件不好,咱送点东西过去,也算沾沾喜气,帮衬一把。”
我看着他把零钱一张张理平,重新装进铁盒,没有像从前那样锁进柜子里,而是随意地放在了茶几上,钥匙就插在锁孔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老爹的“丹炉”从来没有碎,只是里面的“丹药”变了——从前装的是冷冰冰的钱财和无尽的焦虑,如今装的,是热腾腾的善意、温暖的人情,还有对生活最真挚的热爱。
厨房的砂锅里,剩下的排骨汤还在温着,淡淡的香气混着窗外的晚风,在屋子里绕了三圈。老爹坐在一旁,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脸上满是满足和安宁。
他的“道”,终于炼成了。这道,无关钱财,无关修仙,只关乎人间烟火,关乎人情冷暖,关乎把日子过得热乎、过得踏实。而那锅炖得浓醇的排骨汤,就是他悟道最好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