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晚上六点零五分。
宋知谣到的时候,张应清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英语单词书,但眼睛看着窗外——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点细密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火。
“抱歉,来晚了。”宋知谣放下书包,在他旁边坐下。她坐得太急,肩膀碰到了他的,两人都僵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
“没事,我也刚到。”张应清合上单词书,转向她,“先复习什么?”
“英语吧。”宋知谣从书包里拿出错题本,“完形填空还是我的弱项。”
他们开始复习。张应清给她分析错题的逻辑,宋知谣认真记笔记。但两人的状态都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太刻意了,刻意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窗外雨声渐密。图书馆里人很少,考试周大家都选择在家复习,这里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分散在各个角落。白炽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里有旧书和灰尘的味道。
“这里,”张应清指着题目,“你看这个空,前面是‘despite’,后面应该是转折,所以选‘however’而不是‘therefore’。”
“嗯。”宋知谣点头,在错题本上记下。
写完笔记,她抬起头,发现张应清在看她。不是看她的本子,是看她的脸。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
“怎么了?”她问。
张应清摇摇头,转开视线。“没事。继续吧。”
但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都没能真正集中。张应清的手机震动了两次,他都按掉了,眉头越皱越紧。宋知谣的思绪也飘得很远,她想起父亲今晚说的话,想起明天的考试,想起张应清说的“考完有话跟你说”。
那句话像一颗悬在头顶的苹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也不知道是甜是酸。
七点整,图书馆的广播响起,提醒闭馆时间还有半小时。
“你……”宋知谣开口,“是不是该回去了?你哥还在家等你。”
张应清看了看表,又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
“不急。”他说,声音有点哑,“再待一会儿。”
他们继续复习,但谁也没在看题。张应清翻着单词书,一页,两页,三页,眼神是空的。宋知谣盯着错题本上的英文句子,那些字母在眼前跳舞,组不成有意义的单词。
“宋知谣。”张应清突然开口。
“嗯?”
“如果……”他停顿了很久,“如果我做一些决定,可能会让我爸妈很失望,你觉得……我应该做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宋知谣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什么决定?”
“关于……未来的决定。”张应清说得很模糊,“可能不是他们期望的那种未来。”
“是你想做的吗?”
“我想。”
“那为什么犹豫?”
张应清苦笑。“因为……我不想让他们伤心。尤其是现在,我哥刚走,家里已经够乱了。”
宋知谣理解这种矛盾。就像她明知道应该离开父亲,却总是心软;明知道应该为自己活,却总被愧疚绊住脚。
“张应清,”她说,“你记得电影里那句话吗?‘我们以为自己在修复过去,其实是在摧毁现在。’”
他抬头看她。
“你不想让你爸妈失望,是在修复过去——修复你哥离开造成的伤害。但如果你因此放弃了自己想做的事,你摧毁的是自己的现在,还有未来。”
张应清沉默地看着她。窗外的雨声密集如鼓点,图书馆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你很清醒。”他最终说。
“因为我也经常面临这种选择。”宋知谣诚实地说,“是让我爸满意,还是让我自己满意。是活成他期望的样子,还是活成我想要的样子。”
“那你的选择是?”
“我还在选。”她说,“但我知道,如果一直选他期望的样子,我永远不会快乐。”
张应清点点头,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眼泪。
“我哥今晚……”他开口,又停住。
“嗯?”
“他跟我聊了很久。说他在省城的生活,说他做的新闻调查,说他看到的世界。”张应清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说,家里这个小城市像一口井,我们都在井底,以为看到的就是全部天空。但其实外面有大海,有高山,有我们想象不到的广阔。”
“你向往吗?”宋知谣问。
“向往。”张应清承认,“但我又怕。怕离开这口井,怕面对外面的风雨,怕……让爸妈孤独。”
宋知谣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选择离开井底的女人,现在在哪里?她看过大海和高山了吗?她后悔了吗?
没人知道。
“也许,”宋知谣说,“你可以先探出头看看。不一定非要马上跳出去,但至少……看看外面的天空是什么样子。”
张应清转过头看她,眼神很复杂。“你知道我哥今晚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带她一起看外面的世界。而不是把她留在井底,陪你一起看那一小片天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一直紧闭的盒子。宋知谣感觉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他……”她声音有点抖,“他说的是……”
“他说的是你。”张应清直视着她的眼睛,“我跟他提过你。说我们一起复习,说你数学很好,说你……很特别。”
图书馆的灯光似乎暗了一下。窗外的雨声变得遥远,世界缩小到这个角落,缩小到他们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
“宋知谣,”张应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哥说,如果我真的想做什么决定,应该先问你愿不愿意。”
“问我……什么?”
“问你是否愿意……”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是否愿意在我探出头看世界的时候,陪在我身边。”
时间凝固了。
雨声,灯光,远处的翻书声,一切都退成背景。宋知谣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冲出胸腔。
她看着张应清。他看起来很紧张,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在等她的回答。
“我……”宋知谣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广播突然响起:“各位同学,图书馆将于十分钟后闭馆,请收拾好个人物品……”
声音刺耳,打破了刚才的氛围。张应清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遗憾。他低头开始收拾书包。
“我们……”宋知谣说,“该走了。”
“嗯。”
他们收拾好东西,随着零星的学生一起下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反应迟钝。到二楼时,灯灭了,两人站在黑暗里。
“宋知谣。”张应清在黑暗中开口。
“嗯?”
“我刚才说的……”
“我知道。”
“那你……”
“我需要时间。”宋知谣诚实地说,“需要想清楚。”
“好。”张应清的声音很温和,“不急。”
灯亮了。他们继续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时,才发现雨下得多大。雨幕像一堵白色的墙,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几个没带伞的学生挤在门口,商量着怎么回家。
“你带伞了吗?”张应清问。
“带了。”宋知谣从书包里拿出伞。
“我送你到公交站。”
“你哥……”
“我给他发过消息了,说晚点回。”
他们撑开伞,走进雨里。雨太大了,伞只能勉强遮住头,肩膀很快湿透。风也很大,吹得伞面翻卷,张应清费力地握住伞柄。
“靠近点。”他说,“不然都淋湿了。”
宋知谣靠近一些,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隔着湿透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车也很少。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整个世界像沉在水底。他们走得很慢,因为风大,因为路滑,也因为……谁都不想太快走到公交站。
“宋知谣。”张应清在雨声中提高音量。
“什么?”
“明天考完试,”他说,“我能……送你回家吗?”
这不是问“能不能一起走”,是问“能不能送你回家”。这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清楚。
“……好。”宋知谣说。
“那我等你考完。”
“嗯。”
公交站到了。雨棚下空无一人,只有雨水从边缘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水帘。他们站在雨棚下,收起伞。两人的头发都湿了,衣服也湿了大半,看起来很狼狈。
但谁也没在意。
“车可能还要一会儿。”张应清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嗯。”
沉默。只有雨声,震耳欲聋的雨声。
“冷吗?”张应清问。
“……有点。”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像在电影院那样试探性地触碰,是实实在在地握住,十指交缠。
他的手很暖,即使被雨淋湿了,也很暖。
宋知谣没有抽回。她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雨水顺着手腕流下,滴在地上。
“宋知谣。”张应清又叫她的名字。
“嗯?”
“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我都想让你知道,认识你,是我高中最幸运的事。”
这句话太真诚了,真诚到让宋知谣想哭。她咬住嘴唇,忍住眼泪。
“你也是。”她说,“对我来说,你也是。”
车灯从雨幕中透出来,公交车缓缓进站。车停了,门打开。
张应清松开手。“上车吧。”
宋知谣走上车,刷卡,在窗边坐下。她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见张应清还站在雨棚下,朝她挥手。
车开动了。她一直回头,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还残留着温度。
公交车在雨中缓慢行驶。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霓虹灯的光晕在水中荡漾,像印象派的画。
宋知谣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张应清问:“是否愿意在我探出头看世界的时候,陪在我身边。”
她想起张应清说:“认识你,是我高中最幸运的事。”
她想起电影院里的握手,想起图书馆里的护身符,想起雨伞下的肩膀,想起父亲今晚说的“你可以回来”。
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旋转,最后定格在一个问题上:
她愿意吗?
愿意陪一个人去看更大的世界吗?
愿意相信一个人不会伤害她吗?
愿意在可能被辜负的风险中,选择勇敢一次吗?
车到站了。她睁开眼,下车。
雨小了一些,变成绵绵细雨。她撑开伞,慢慢往家走。
路上,她拿出手机,给张应清发短信:
“我到了。你到家了吗?”
几分钟后,他回复:
“刚到。我哥在等我。
你早点休息,明天考试加油。”
她回复:
“你也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她继续走。
到家时,父亲还没睡。客厅亮着灯,他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回来了?”他问。
“……嗯。”
“淋湿了?”
“一点。”
“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
“……好。”
宋知谣回房间,放下书包。她先没有去洗澡,而是坐在书桌前,拿出日记本。
今天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她不知道从何写起。
最后她只画了一幅简单的画:
一把伞,伞下有两个小人,手牵着手。
伞外是滂沱大雨。
伞内是一个小小的、干燥的世界。
她在旁边写:
“2011.11.4,暴雨夜。
他问我是否愿意陪他看世界。
我还没有回答。
但我已经知道,
在那个雨夜的公交站,
在他握住我手的瞬间,
在他说‘认识你是最幸运的事’的那一刻,
我的心,
已经给出了答案。
只是我的理智,
还需要时间赶上。”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
然后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和张应清的对话。
最后一条是“晚安”。
她想了想,又输入:
“明天的考试,我们一起加油。”
发送。
很快,他回复:
“一起。”
简单的两个字,但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她感觉全身的紧张都融化了。那些关于考试的焦虑,关于未来的迷茫,关于感情的纠结,都被热水冲走,暂时搁置。
洗完澡,她躺在床上。窗外雨还在下,但变成了温柔的淅沥声。
她想起张应清的手,温暖而坚定。
她想起父亲的眼神,笨拙而关心。
她想起林薇的警告,尖锐而真诚。
她想起张应清妹妹的护身符,天真而美好。
所有这些碎片,构成了她此刻的世界。
复杂,矛盾,但真实。
而她,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正在学习如何选择,如何勇敢,如何爱与被爱。
这很难。
但她想试试。
因为有人对她说:“认识你,是我高中最幸运的事。”
因为有人对她说:“你可以回来。”
因为这些话语,像雨夜里的灯火。
虽然微弱,但足够照亮前路。
足够让她,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面还有大雨。
哪怕世界依然模糊。
她至少知道,有一个人,愿意在雨里为她撑伞。
有一个人,愿意等她一起看世界。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这个雨夜里,安心入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