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第一次全市模拟考。

宋知谣坐在考场里，看着窗外的雨。清明时节的雨，细密连绵，把世界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彩。窗玻璃上凝结着水汽，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房子——尖顶，方窗，门前有棵树，和张应清画的那个很像。

监考老师发下语文试卷。她深呼吸，翻开，先看作文题：

“材料：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请结合你的理解和体验，谈谈‘知’与‘行’的关系。”

知行关系。她想起张应清的实习，想起他手上磨出的老茧，想起他说“建筑不是纸上谈兵”。也想起自己——读了这么多书，做了这么多题，但真正“行”过什么？除了学校和家，她的世界那么小。

她开始写。开头引用王阳明的“知行合一”，然后写张应清的例子，写他在工地的实践如何深化了对建筑的理解。写到一半时，她停笔了。这太像一篇标准的议论文了——论点明确，论据充分，但……没有她自己。

她划掉那段，重新写：

“我曾经以为，‘知’是安全的，‘行’是危险的。待在书本里，待在分数里，待在被定义的轨道里，就不会出错，不会受伤。但后来我遇见一个人，他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在混凝土和钢筋之间，寻找自己的方向。我看见他手上的伤口，也看见他眼里的光。于是我明白：‘知’是地图，‘行’是旅程。没有地图会迷路，但没有旅程，地图只是纸上风景……”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写完后看表，还有十五分钟，正好够检查前面的题。

两天考试，六门科目。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每考完一门，学生们的脸色就更沉重一分。走廊里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直接哭了。

最后一场理综结束时，林薇冲出考场，抱着宋知谣：“完了完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全错了！”

“我也没做出来。”宋知谣实话实说。那道电磁感应题太偏了，超出了复习范围。

“张应清呢？他应该会吧？”

她们在人群中找到张应清。他正和几个男生讨论那道题，手里拿着笔在空气中画示意图。

“……所以这里要用楞次定律的推广形式，考虑自感系数……”他讲得很投入，没看见她们。

“算了，别打扰他。”林薇拉着宋知谣走开，“看他那样，应该是做出来了。”

成绩要一周后才公布。这一周，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等待。老师不再讲新课，而是发下标准答案，让大家自己估分。

宋知谣对着答案一科一科估。语文，作文不确定，但前面应该不错。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没做出来，扣八分。英语，听力错两个，阅读错一个。理综，物理那道大题全扣，化学生物各错一小题。

她加了一下总分：635左右。去年一本线是580，这个分数应该够上不错的大学。但具体能上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她心里没底。

课间，她去找班主任咨询。办公室里挤满了学生，都是来问志愿的。

“宋知谣啊，你成绩一直很稳定。”班主任翻着成绩单，“这个分数，可以考虑985院校。专业的话，数学、计算机、金融都不错，都是热门。”

“那……建筑呢？”她想起张应清。

“建筑？”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建筑分数要求很高，而且最好是理科思维强，有美术基础。你数学好，但没学过画画吧？”

“……没有。”

“那就慎重。建筑就业面窄，而且很苦。”班主任在纸上写了几所学校，“这些学校的经管学院都很好，你可以考虑。”

宋知谣看着那些陌生的校名，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只知道别人说她适合学什么。

回到教室，张应清正在画图。不是建筑草图，而是一道物理题的示意图——就是模考那道难题。他在图上标注了各种符号，旁边写着解题步骤。

“你在干什么？”宋知谣问。

“整理错题。”张应清头也不抬，“这道题其实不难，只是出题方式很刁钻。我把它拆解成几个基本模型，画出来，下次遇到类似的就会了。”

他把图推过来。确实，复杂的题目被他分解成了几个简单的部分，像把一栋大楼分解成梁、柱、板。

“你真厉害。”宋知谣由衷地说。

“不是我厉害，是方法。”张应清说，“建筑训练了我一种思维：再复杂的东西，都可以分解、重组。解题也一样。”

那天晚上，宋知谣在百日日记里写：

“Day 31

模考结束了。

估分635，老师说我该学经管。

但我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

张应清在分解一道物理题，

像分解一栋建筑。

他说再复杂的东西都可以拆解。

那人生呢？

我的未来，

能不能也这样拆解成几个部分：

热爱的，擅长的，现实的，

然后在其中寻找平衡点？

也许这就是‘知行合一’——

知道自己的组成部分，

然后行动去组装它们。

而我，

还在寻找我的零件。”

一周后，成绩公布。宋知谣年级第九，张应清年级第十八，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三名。林薇年级第二十五，陈默年级第一——即使保送了，他依然是第一。

班会上，班主任分析成绩：“这次模考难度偏高，大家的分数普遍比预期低。但排名有参考价值。根据往年数据，年级前五十可以冲击985，前一百可以上一本……”

宋知谣看着自己的成绩单。语文132，数学145，英语138，理综220，总分635，年级第九。很漂亮的数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她高兴不起来。

放学后，张应清约她去河边走走。四月的河边，柳树已经发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摇摆。

“你考得很好。”张应清说。

“你也是。进步了。”

“但还是不够。”他看着河水，“我想考的建筑系，去年录取线是658。我还差23分。”

23分。在高考的尺度上，这是巨大的鸿沟。

“那你还坚持吗？”宋知谣问。

“坚持。”张应清回答得很快，“我还有两个月。每天进步0.4分，就能追上。”

每天进步0.4分。他把一个庞大的目标，分解成了微小的、可执行的单元。

“那你呢？”他问，“想好报什么专业了吗？”

宋知谣摇头。“老师建议我学经管，说适合我，好就业。但我……没什么感觉。”

“那就别急着决定。”张应清说，“还有时间。也许在复习的过程中，你会发现对什么有感觉。”

“怎么发现？”

“注意那些让你心跳加速的瞬间。”他说，“不是紧张的心跳，是兴奋的、好奇的、‘我想知道更多’的那种心跳。”

宋知谣想起自己写作文时的感觉——那种从标准议论文转向真实表达时的决绝，那种把心里话写出来的畅快。那就是心跳加速的瞬间吗？

“我好像……”她犹豫地说，“喜欢写东西。不是作文，是……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那就写。”张应清说，“每天写一点。不用给别人看，就给自己看。也许写着写着，你就知道该学什么了。”

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柳树的影子在水面摇曳。

“知谣，”张应清突然说，“不管我们考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我都希望……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宋知谣心里一暖。“……嗯。”

“我不是说非要在一个城市。”他补充，“我是说……在心里在一起。互相支持，互相理解，一起成长。”

“……好。”

他们走到一座小桥边，停下。桥下流水潺潺，远处有归巢的鸟飞过。

张应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她。“给你的。”

宋知谣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深蓝色，金属笔身，笔帽上刻着一个字：“知”。

“实习时工地发的纪念品，我让他们多刻了一个字。”张应清有点不好意思，“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希望你喜欢。”

宋知谣拿起钢笔，握在手心。金属微凉，但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

“……很喜欢。”她说，“谢谢。”

“用它写你想写的东西。”张应清说，“不用考虑分数，不用考虑对错，就写真实的你。”

真实的你。这个词组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一直锁着的房间。

那天晚上，宋知谣用新钢笔在日记本上写：

“Day 38

收到一支钢笔，

笔帽上刻着‘知’。

他说：写真实的你。

而我第一次思考：

真实的宋知谣，

是什么样子？

不是年级第九，

不是‘该学经管的学生’，

不是谁的邻居，

谁的同学。

就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喜欢数学的严谨，

也喜欢文字的柔软；

害怕未来的不确定，

也期待远方的风景；

想要被爱，

也想要爱人。

也许，

这就是真实的我。

而真实，

也许就是最好的方向。”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在黑暗中沉睡，但她的心里亮着一盏灯。

一盏写有“真实”二字的灯。

也许前路依然模糊，

也许选择依然艰难，

但至少，

她知道了灯在哪里。

知道了要朝着光的方向走。

而光，

往往从承认黑暗开始，

从面对真实开始，

从写下第一个字开始。

（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章：第一次模拟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