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倒计时牌翻到“30天”。
教室里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氛围——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麻木的疲惫。学生们像被过度拉伸的橡皮筋,失去了弹性,只剩下机械的惯性。
宋知谣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书了。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单词在眼前漂浮,却进不了脑子。她盯着数学卷子上的函数图像,看了十分钟,意识到自己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五月病。”林薇趴在桌上,声音有气无力,“我查了,这是普遍现象。长期高压后的心理倦怠。”
“怎么治?”宋知谣问。
“不知道。陈默说只能硬扛。”
张应清的状态更糟。他连续三次数学小测都没过平均分,昨天物理作业错了一半。更让人担心的是,他不再画建筑草图了。
“画不出来了。”他说,眼睛盯着空白的素描本,“脑子里是空的。之前那些想法,那些热情,好像被抽干了。”
班主任发现了苗头,周五下午召开了紧急班会。
“最后一个月,拼的不是智力,是耐力。”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坚持到底,“我知道你们很累,很烦,想放弃。但想想这一年的努力,想想你们的梦想。再坚持三十天,就解放了。”
道理谁都懂,但身体不听使唤。宋知谣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疲劳。写半小时字,手指就僵硬得握不住笔。
更糟的是失眠。她每天躺到凌晨两点还清醒,脑子里自动回放各种题目。好不容易睡着,又梦见考场:试卷发下来一片空白,笔写不出字,钟走得飞快。
五月中的一次模拟考,她的成绩跌到年级第二十。张应清跌到第三十五。林薇勉强稳住前三十,陈默依然是第一,但分数也下降了。
“这样下去不行。”林薇说,“我们需要改变。”
“怎么改?”
“逃课。”
宋知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就逃一节课,去外面透透气。”林薇眼睛发亮,“再不呼吸新鲜空气,我要窒息了。”
她们选了周一下午的自习课。班主任去开会,代课老师在讲台打盹。林薇给宋知谣使了个眼色,两人假装去厕所,然后从侧门溜出了教学楼。
学校的围墙有一处矮墙,常年有学生翻出去。她们踩着砖缝爬上去,跳到外面的小巷。
自由的感觉扑面而来。不是放假,不是休息,是真正的、未经许可的自由。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们漫无目的地走,穿过老街区,来到河堤。五月的河水涨起来了,泛着粼粼波光。柳树已经枝叶繁茂,在风里轻轻摇摆。
“要是被抓住怎么办?”宋知谣问。
“那就写检讨。”林薇不在乎,“反正最后一个月了,老师也不会真处分。”
她们在河堤上坐下。林薇从书包里掏出两罐可乐——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
“庆祝我们的第一次逃课。”她拉开拉环。
气泡涌出来的声音很清脆。宋知谣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很痛快。
“你说,”林薇看着河水,“高考真的能决定一生吗?”
“……不知道。”
“我觉得不能。”林薇说,“陈默保送了最好的大学,但他最近在自学编程,说以后可能转行。你看,就算上了好大学,还是会变。”
宋知谣想起张应清。如果考不上建筑系,他会放弃吗?还是会用其他方式继续?
“你在想张应清?”林薇问。
“……嗯。”
“他最近状态很差。”
“我知道。”
“要不要……”林薇犹豫了一下,“叫他出来?”
宋知谣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张应清发消息:“我和林薇在河堤。来吗?”
五分钟后,他回复:“马上。”
二十分钟后,张应清翻过围墙,找到她们。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
“你们真敢。”他坐下,接过林薇递来的可乐。
“再不敢就疯了。”林薇说,“你最近怎么样?”
张应清苦笑。“不怎么样。昨天做建筑史题,把巴洛克和哥特式记混了。以前闭着眼睛都能分清的。”
“你太紧张了。”宋知谣说。
“不是紧张,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是断电了。大脑断电了。”
他们坐在河堤上,看着河水,谁也不说话。阳光,微风,流水声,还有手中冰凉的易拉罐。这一切简单得不像真的——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在倒计时三十天的时候,他们像三个普通的高中生,逃课出来晒太阳。
“我想放弃了。”张应清突然说。
宋知谣和林薇同时看向他。
“不是放弃高考,”他解释,“是放弃建筑系。以我现在的成绩,考不上的。不如现实点,报个稳妥的专业。”
“那你甘心吗?”宋知谣问。
“不甘心。”张应清说,“但更不甘心的是,我明明努力了,却还是做不到。那种无力感……比放弃更难受。”
河水静静流淌。远处有船驶过,汽笛声悠长。
“张应清,”林薇开口,“你知道陈默为什么能一直考第一吗?”
“……因为他聪明?”
“不。”林薇摇头,“是因为他不在乎。”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他不在乎分数,不在乎排名,甚至不在乎保送。”林薇说,“他只在乎他正在做的事。做数学题,他就沉浸在数学里;学编程,他就沉浸在代码里。他眼里只有‘此刻’,没有‘结果’。”
张应清若有所思。
“你太想要那个结果了。”林薇继续说,“想要建筑系,想要证明自己,想要不辜负所有人。结果把自己压垮了。”
宋知谣想起父亲的话:喜欢就学。那份纯粹,不知什么时候被各种附加条件污染了。
“那我该怎么做?”张应清问。
“回到最初。”宋知谣说,“回到你第一次画建筑草图的时候,回到你在工地绑钢筋的时候。那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张应清闭上眼睛,回忆。“那时候想的是……这个结构真美。这根梁真有力。这面墙真稳。”
“那就想这些。”宋知谣说,“不想分数,不想录取线,就想结构的美,梁的力,墙的稳。”
张应清睁开眼睛,看着河水。看了很久,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和笔。
他开始画。不是建筑草图,而是眼前的风景:河,船,树,堤岸。线条很笨拙,但很认真。
画完后,他撕下那页,折成纸船,放进河里。纸船随着水流漂远,越来越小。
“感觉好点了。”他说。
那天下午,他们在河堤待到日落。没有复习,没有讨论题目,只是坐着,看天,看水,看云。
回学校时,晚自习已经开始。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脸色铁青。
“去哪了?”她问。
“河边。”宋知谣老实回答。
“为什么逃课?”
“因为……”林薇抢答,“因为我们快疯了。需要喘口气。”
班主任盯着她们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回去上自习。下不为例。”
她们回到座位。同学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敢问。张应清也回来了,坐在位置上,摊开书,但没看。他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
宋知谣翻开笔记本,没有写题,而是写:
“Day 52
逃课去河边。
张应清说他太想要结果,所以断电。
林薇说陈默只在乎此刻。
我爸说喜欢就学。
而我,
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第一次感到:
高考很重要,
但没那么重要。
人生很长,
长得足够犯错,
足够重来,
足够在无数条路上,
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
而此刻,
我只想做好一道题,
写好一个字,
度过这平凡而珍贵的一天。
因为每一天,
都是构成未来的,
不可或缺的,
一块砖。”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开始做数学题。
这一次,她看进去了。
窗外的夜色渐浓,
教室里的灯光温暖,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像春蚕食叶,
像细雨润物,
像所有微小而坚定的生长。
而她,
在这个五月病流行的季节,
选择不病。
选择清醒,
选择此刻,
选择在沉重的压力下,
保留一点点轻盈,
一点点自由,
一点点不被定义的,
活着的实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