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教室在三楼,窗外的梧桐树比初一那年高了许多。
半木还是坐在靠后的位置,但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把所有精力都用来听懂课堂内容的学生了。她的成绩稳定在中游,数学不再是可怕的敌人,英语成了优势科目,语文虽然总差那么一点灵气,但也能拿到不错的成绩。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开始有了一起吃午饭的朋友。
班长林薇是个话多心热的女孩,有一天端着餐盘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半木对面。“夏半木,你每天怎么都走那么早?放学都没看见你。”
半木夹菜的手顿了顿。“家里……有事。”
“哦。”林薇点点头,没追问,转而说起下周的体育测试。后来,她经常拉着半木一起吃午饭,有时候还会分给她家里带的酱菜。渐渐的,半木的午餐不再总是一个人了。
但她依然是班里最早离开的那个。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她就迅速收拾好书包,跟林薇摆摆手,第一个冲出教室。
因为要赶回家做饭。
夏晓在“启明星”的工作时间很满,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周末更是全天。半木学会了算时间:放学四点半,坐公交车二十分钟,去菜市场买菜十五分钟,回家洗菜切菜备好,等夏晓六点半回来,正好下锅炒菜。这样夏晓就能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吃上热饭,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深夜回家只能煮泡面。
她切土豆丝的技术越来越好,知道炒青菜要热锅快炒才翠绿,也记得煎蛋要放盐了。厨房成了她放学后的第二个课堂,油烟机的轰鸣和锅铲碰撞的声音,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具体的安宁。
青春期的潮水,是在一个平静的夜晚悄然漫上来的。
那天半木在背历史年份,夏晓在批改学生试卷。台灯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寻常。
“姐。”半木忽然放下书,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点突兀。
“嗯?”夏晓没抬头,手里的红笔在一道选择题上打了个勾。
“你……想过你妈妈吗?”
红笔停住了。夏晓抬起头,看向半木。半木的脸上有一种她熟悉的、困惑又探寻的神情——那是孩子开始思考关于“存在”和“来处”这种庞大问题时特有的表情。
“想过。”夏晓放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但我妈妈去世时,我才七岁。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她身上有桂花香,秋天时会做桂花糕。”
半木安静地听着。
“有时候会想,如果她还在,我会是什么样子。”夏晓的声音很平静,“但想多了也没用。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现在’。”
“那……”半木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历史书的页角,“爱情呢?你……想过吗?”
这个问题让夏晓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温柔。“半木,你现在想这些还早。”
“我就是想知道。”半木固执地看着她。
夏晓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说实话,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语气坦诚得让半木有些意外,“我没时间想,也没精力想。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怎么把这一天过完,怎么把你照顾好,怎么把工作做好。爱情……太奢侈了。”
她看着半木,眼神清澈而坦率:“我的生活里没有那个位置。至少现在没有。”
半木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听懂了夏晓没说出来的话:在她们相依为命的世界里,有些东西必须被暂时搁置,有些需求必须为生存让路。
但她心里那个关于“正常人生”的模糊轮廓,似乎因此清晰了一点点——原来成年人的世界,也并不都是按部就班的圆满。原来有些人,会为了另一些人,主动选择一种不完整的、但充满责任的活法。
四月的天气,暖和得刚刚好。
半木很早就记住了那个日期:4月23日。夏晓的生日。
她开始攒钱。早餐省下买豆浆的钱,午餐少吃一个菜,文具用到实在不能用了才换新的。她把零钱装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藏在书桌抽屉最深处。每次投进去几个硬币,她就会想象夏晓看到礼物时的表情。
她想要的礼物很明确:一台小小的咖啡机。
不是夏晓现在用的那个二手的老旧机器,而是一台崭新的、白色的、可以打奶泡的小型家用咖啡机。她在商场橱窗里见过,标价对她来说是笔巨款,但她决定要买。
攒钱的过程很慢,像蚂蚁搬家。有时候她看着盒子里的零钱,会怀疑自己能不能在生日前凑够。但她没有放弃,一分一毛地攒着,仿佛那不仅仅是在攒钱,而是在积攒某种承诺——她想给夏晓一点好的东西,一点配得上她这些年所有辛苦的东西。
四月中旬,钱终于凑够了。半木抱着沉甸甸的铁盒,跑到那家商场,指着橱窗里的白色咖啡机,对售货员说:“我要那个。”
生日当天,夏晓如常工作到晚上九点。回到家时,屋里一片漆黑。
“半木?”她摸索着开关。
灯亮了。
小小的餐桌上,放着一个系着简陋丝带的纸盒。半木站在桌边,有点紧张地看着她。
“生日快乐。”半木小声说。
夏晓怔了怔,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已经很久不过生日了。
她走过去,解开丝带,打开纸盒。白色的咖啡机安静地躺在里面,崭新,闪着温润的光泽。旁边还有一小包咖啡豆——不是她平时买的便宜货,而是半木用剩下的钱买的好豆子。
“这是……”夏晓的声音哽住了。
“我想你可以喝点好的。”半木说,脸微微发红,“而且这个可以打奶泡,我们可以做拿铁。”
那天晚上,她们第一次在家做了拿铁。
半木按照说明书操作,夏晓在旁边看着。机器发出轻柔的嗡鸣,热水穿过咖啡粉,萃取出深褐色的浓缩液。然后半木把牛奶倒进奶缸,小心翼翼地打奶泡——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才打出绵密细腻的泡沫。
她把咖啡和奶泡倒进两个杯子里,笨拙地尝试拉花,结果只得到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夏晓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浓郁的咖啡香,醇厚的牛奶甜,还有奶泡绵密的口感。和她平时喝的苦咖啡完全不同。
“好喝吗?”半木期待地问。
夏晓抬起头,看着半木。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半木忽然发现,夏晓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不是很深,但确实在那里。像时光轻轻走过的痕迹。
“这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咖啡。”夏晓说,声音里有种半木从未听过的、柔软的哽咽。
那一刻,半木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成长”——不仅仅是自己长高了、成绩变好了,更是你开始有能力,去温暖那个一直温暖你的人。
六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夏天的热度。
中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半木走出考场,看见夏晓在树荫下等她。夏晓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脸上有细细的汗珠,看见半木时,眼睛亮了亮。
“考得怎么样?”夏晓递过来一瓶冰水。
“还行。”半木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没有多说,夏晓也没有多问。两人并肩往家走,像往常无数个放学的傍晚一样。
成绩是在一周后公布的。半木用夏晓的手机查分,手指有点抖。网页加载出来时,她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给夏晓。
区重点高中的录取线,她超过了十二分。
夏晓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放下手机,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半木。
抱得很紧,很用力。
半木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动。她感觉到夏晓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听到她压抑的、带着笑意的抽气声。
然后,夏晓松开了她,退后两步,看着她的脸,忽然像个孩子一样,拉着她的手转起了圈。
一圈,两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们旋转的身影上跳跃。夏晓笑着,头发散开了,眼睛亮得像有星星落进去。半木也跟着笑,头晕目眩的,心里却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花,又暖又软。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夏晓——卸下了所有疲惫和重担,纯粹地、毫无保留地快乐着。
“你做到了,半木。”夏晓停下来,喘着气,双手还握着半木的肩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你真的做到了。”
半木点点头,眼眶有点发热。
她做到了。从那个雨夜一片空白的自己,到如今考上重点高中的夏半木。这条路,她走了三年。而夏晓,陪了她整整三年。
窗外的梧桐树枝叶茂盛,在夏日的风里轻轻摇曳。半木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了自己曾经画过的那棵只有一半枝叶的树。
现在,她觉得那棵树,也许正在慢慢地、悄悄地,长出另外一半的枝叶。
在夏晓的笑容里,在她们共同旋转的眩晕里,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夏天里。
破土而出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未来。
还有她们一起,用时间和汗水浇灌出来的,充满希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