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拍卖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傅疏月在办公室收到了那套价值千万的钻石项链。
丝绒盒子是沈听澜的首席秘书亲自送来的,附着一张没有任何字迹的黑色卡片。秘书保持着职业的微笑:“沈总说,物尽其用。”
傅疏月打开盒子,钻石在办公室冷白的灯光下折射出锋利的光芒。很美,但美得像个精致的笼子。傅疏月其实不喜欢珠宝之类的,美则美矣但毫无生气。
她把盒子合上,推到一边,继续看荣昌项目的转接报告。林薇薇的交接做得干净利落,所有文件都整理得无懈可击——甚至太过完美,完美得不留一丝她曾经介入的痕迹。她知道这是林薇薇在与她做无声的对抗。
下午三点,沈听澜召集高层会议。傅疏月拿着平板走进会议室时,林薇薇已经坐在了长桌右侧的第三个位置——那个位置原本属于海外市场部的副总,但对方上个月调去了新加坡。
“傅助理。”林薇薇微笑着打招呼,指尖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文件,“关于荣昌项目,有几个数据我想和你再确认一下。”林薇薇这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下马威,这些数据是傅疏月加班加点工作精准算出的,林薇薇这么说无疑是在杀鸡儆猴。
“会议结束后我们可以细谈。”傅疏月在她对面坐下,面色平静,不卑不亢。
“最好现在,”林薇薇翻开文件,“毕竟这个项目时间很紧,而沈总最讨厌效率低下。”
会议室里其他几位高管交换了眼神。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
傅疏月抬眼,平静地看着林薇薇:“林副总,荣昌项目已经全权移交给你。所有原始数据和我的分析报告,一周前就已经发到你的邮箱。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应该是你的团队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在高层会议上占用所有人的时间。”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在这时,沈听澜推门而入。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脸色比平时更冷峻。会议正式开始,议题是集团下半年的海外扩张计划。
林薇薇做了主要汇报。她的方案大胆、激进,准备在北美市场直接收购两家中型科技公司。演示文稿做得无可挑剔,数据详实,风险分析到位。
“需要多少资金?”沈听澜听完后问。
“初步预算,八十亿。”林薇薇说,“但回报率预计能达到300%以上。”
几位高管倒吸一口凉气。八十亿几乎是鼎晟现在可调动现金的一半。
沈听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太冒险了。”财务总监终于忍不住开口,“现在全球经济下行,这个时间点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收购——”
“正是下行期,才是收购的最佳时机。”林薇薇打断他,语气自信到近乎傲慢,“等经济回暖,价格至少翻三倍。”
她看向沈听澜:“沈总,机会稍纵即逝。”
沈听澜沉默片刻,然后看向傅疏月:“你的看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傅疏月知道这是考验——既是专业能力的考验,也是立场的考验。
她调出自己的平板,将一份分析报告投到会议室大屏上。
“林副总的方案从纯商业角度看,确实有吸引力。”她站起身,走到屏幕前,“但是,她忽略了几件事。”
傅疏月放大其中一张图表:“第一,她选择的这两家公司,核心技术专利都将在未来十八个月内到期。届时,市场准入门槛将大幅降低。”
她又切换页面:“第二,其中一家公司——诺科科技——正在接受美国商务部的反垄断调查。虽然调查结果尚未公布,但一旦被认定违规,将面临巨额罚款,甚至被强制拆分。”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
林薇薇的脸色渐渐变了。
“第三,”傅疏月调出最后一张图,“林副总给出的回报率计算模型,是基于市场持续增长的乐观预测。但我对比了过去二十年的经济周期数据,发现她采用的模型,恰恰漏算了每七到十年一次的金融危机窗口。”
她看向沈听澜:“如果按照林副总的方案执行,最坏的情况是:我们会在收购完成后不久,遭遇专利到期、罚款和金融危机的三重打击。届时,不仅八十亿可能血本无归,还会严重拖累集团的现金流。”
会议室陷入死寂。
林薇薇猛地站起来:“这些数据你是从哪里——”
“从公开的财报、专利数据库和经济学论文里。”傅疏月平静地说,“做跨境并购,这些是最基本的功课。”
沈听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看傅疏月,又看了看林薇薇,最后目光落在财务总监身上。
“王总监,重新做一份风险评估报告。我要看到所有可能性的模拟结果,包括傅助理提到的‘三重打击’场景。”
“是,沈总。”
“林副总,”沈听澜看向林薇薇,“你的方案有可取之处,但不够严谨。给你三天时间,补充傅助理提到的所有风险点,重新提交。”
林薇薇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但她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好的,沈总。”
会议结束后,傅疏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沈听澜叫住了她。
“留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沈听澜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那些分析,你准备了多久?”
“从看到林副总初步方案的那天开始。”傅疏月说,“大概两周。”
“为什么没在移交项目时直接告诉她?”
傅疏月沉默了一下:“当时她并不需要我的意见。”
沈听澜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今天你在会议上让她难堪了。”
“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我知道。”沈听澜走近几步,“但你要小心。林薇薇不是会吃哑巴亏的人。”
傅疏月抬起头:“沈总是在担心我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太像越界,太像在索要某种不该有的关心。
沈听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她很久,久到傅疏月几乎要移开视线。
“你做得很好。”他最终说,声音低沉,“但下次,提前告诉我。”
他离开会议室后,傅疏月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的港市正在进入黄昏,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余晖。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刚调来总裁办的时候,沈听澜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在这里,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赢,而是如何不被吃掉。”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种比喻。
现在她明白了,那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晚上九点,傅疏月还在办公室加班。手机震动,是沈听澜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下楼。”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停在楼下。傅疏月简单收拾好一切,不可否认她有一点期待与沈听澜的单独相处。
五分钟后,傅疏月坐进车里。沈听澜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她上车,合上了文件夹。
“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
说完这话,傅疏月有一个大胆猜测:“难道,沈听澜是特意等她一起吃饭的。”想着想着心里有种满足感。
车子驶向一家傅疏月从未去过的日料店。店开在一条隐蔽的小巷里,门面低调,里面却别有洞天。穿着和服的服务生将他们引到一个私密的包间。
“这里不会有人打扰。”沈听澜脱下西装外套。他的行为再告诉傅疏月,今天这顿饭只是单纯的晚餐,不算应酬。
料理一道道上桌,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微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林薇薇是我大学学妹。”沈听澜突然开口,夹起一片金枪鱼刺身,放到傅疏月碗里。“她很有能力,但也很有野心。”
傅疏月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我让她进鼎晟吗?”
“为什么?”
“因为她父亲是证监会副主席。”沈听澜说得直白,“鼎晟接下来有几个重要项目需要审批,有她在,会顺利很多。”
傅疏月感到一阵莫名的凉意。不是失望——她早就知道沈听澜是这样的人——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清醒: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可以是筹码,包括人。
“所以你容忍她今天在会议上的表现。”
“暂时的。”沈听澜抬眼,“但你的反击很漂亮。既展示了能力,也没让她抓到把柄。”
这算是夸奖吗?傅疏月不确定。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最后问我的那个问题——‘沈总是在担心我吗?’——这种问题,以后不要再问。”
傅疏月的手指收紧。
“为什么?”
“因为答案可能是你不想听的。”沈听澜的语气平静到近乎残忍,“我提醒你小心,不是出于担心,而是因为你现在对我还有用。我不希望我的棋子在没有发挥完价值之前,就被别人吃掉。”
棋子。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穿了傅疏月心中某个她一直不敢正视的幻想。
她垂下眼,轻轻笑了笑:“我明白了。”
这顿晚餐在沉默中继续。美食失去了味道,傅疏月机械地吃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我的棋子”。
是啊,她怎么会忘了呢?从一开始,这就只是一场交易。
晚餐结束,沈听澜送她回公寓。下车前,他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
“看看。”
傅疏月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副本。她快速浏览,心脏猛地一跳——这是三家初创科技公司的股权,都是最近估值飙升的热门企业。
“这是——”
“你应得的。”沈听澜说,“今天你在会议上的表现,价值远超这些。”
傅疏月抬起头,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温情,哪怕只有一丝。但她只看到了商人评估投资回报时的冷静。
“谢谢沈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下周我要去纽约一周。”沈听澜说,“你跟我一起去。有个并购案需要你参与。”
“好。”
她推开车门,夜风吹来,带着港市特有的咸湿气息。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车子还停在原地。深色的车窗紧闭,她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就在她转身继续走的时候,车窗缓缓降下。
“疏月。”
她停下脚步。
沈听澜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眼睛映着路灯的光。
“下次反击的时候,”他说,“记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车窗升起,车子无声地驶离。
傅疏月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她突然意识到,沈听澜刚才那句话,也许已经是这个冷漠的男人,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关心”了。她不应该再奢求太多了。
回到公寓,她将那份股权文件扔在茶几上,钻石项链的盒子就放在旁边。两样东西,都是她“价值”的证明。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三年前,她渴望的就是这些——财富、地位、不被轻易践踏的尊严。
现在她得到了,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更精致的笼子里。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月月,这个周末回家吗?妈妈包了你最爱吃的饺子。”
傅疏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眼眶突然发热。
她没有回复,只是关掉了手机。
窗外,港市的夜晚依然璀璨。而在这个巨大的名利场中,每个人都既是棋手,也是棋子。
只是有些棋子,开始不甘心只做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