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陆晨野接了个电话，挂掉之后站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

林见深从画架前抬起头，看着他。陆晨野的背影在下午的光线里有点僵，肩膀绷着，手还握着手机。

“怎么了？”林见深问。

陆晨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高兴，紧张，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混在一起。

“市里春晚，”他说，“找我。”

林见深愣了一下：“找你做什么？”

“演出。”陆晨野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导演说我那个原创曲子不错，想让我在春晚舞台上弹。”

林见深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但是是直播。”陆晨野说，“全市都看的那种。”

他的声音很平常，但林见深听出了一点别的。他放下画笔，走到陆晨野身边坐下。

“你紧张？”

“有一点。”陆晨野老实承认，“不是一点，是很多点。”

他转头看林见深，眼睛里有种光：“我之前最多就是在音乐节上弹，几千人。这次是电视直播，几十万人看。”

林见深想了想，问：“曲子定了吗？”

“定了，《见深》。”

林见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说要一首原创的，安静的，适合过年气氛的。”陆晨野说，“我就把那首给他们听了，他们说行。”

他看着林见深，眼神很深。

“见深，这首歌是写给你的。”

林见深知道。他当然知道。从陆晨野第一次弹给他听，从他说歌名叫《见深》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你要在那么多人面前弹？”他问。

陆晨野点头。

“弹给我听的歌？”

陆晨野又点头。

林见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我得去现场看。”

陆晨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傻，但很真。

“真的？”

“嗯。”

陆晨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林见深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好，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天，陆晨野每天都在排练。林见深陪着他，坐在台下，看他一遍又一遍地弹那首曲子。同样的旋律，同样的和弦，但每一次都有细微的不同——力度，速度，情绪，都在调整。

林见深听着，看着，偶尔在本子上画几笔。那些音符在他的感知里，依然是那种奇特的颜色——深蓝与金色交融，像夜空中的星辰，遥远但坚定。

腊月三十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电视台。

后台很乱，到处都是人。有跳舞的小孩跑来跑去，有唱歌的演员在对词，有工作人员搬着道具穿梭。陆晨野被带去化妆间，林见深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他。

走廊里有一扇窗户，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天灰蒙蒙的，可能要下雪。林见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

“林见深？”

他抬起头。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你是林见深吧？”女孩笑了，“我是陆晨野的助理，叫我小周就行。晨野让我给你送杯咖啡，说他那边还要一会儿。”

林见深接过咖啡，道了谢。小周在他旁边坐下，没走。

“紧张吗？”她问。

林见深愣了一下：“我？”

“对呀，第一次来电视台吧？”

林见深点头。

“没事，习惯就好。”小周喝了口咖啡，“我第一次来也紧张，后来发现这里就是乱，没什么可怕的。”

她顿了顿，看向林见深：“晨野说你画画特别好，是真的吗？”

林见深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有空给我画一张呗？”小周笑了，“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她起身，拍拍裤子：“我回去忙了，有事叫我。”

林见深点头。小周走了，走廊又安静下来。

他捧着咖啡，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雪真的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在灰白的天空里旋转。

晚上七点半，春晚开始。

林见深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最好的位置。舞台上灯光闪烁，主持人说着喜庆的话，歌舞一个接一个。他看不太进去，只是等着。

等着那首写给他的歌。

八点四十五分，主持人报幕：“接下来，有请青年音乐人陆晨野，带来他的原创作品《见深》。”

舞台暗下来。

林见深握紧了手里的速写本。

一束光打下来，落在舞台中央。陆晨野坐在那里，抱着那把木吉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化了淡淡的妆，但林见深还是能看出来，他在紧张。

然后他开始弹。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整个会场安静下来。那旋律太静了，和前面那些热闹的歌舞完全不一样。它像月光，像溪流，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林见深闭上眼睛。

在他的感知里，那音乐的颜色正在绽放。深蓝的底色，金色的星光，它们交织在一起，流动着，上升着，像一条通向天空的河。

他想起第一次听这首曲子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名字，陆晨野说“还没取”，他说“叫《晨光》吧”。后来陆晨野说，那首曲子后来改了，改了很多遍，最后定稿的时候，他决定叫《见深》。

因为这是写给林见深的。因为林见深是他的光。

林见深睁开眼睛，看向舞台。

陆晨野也在看他。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那么多的人，他们的目光对上了。陆晨野的嘴唇微微动着，在唱最后几句歌词。林见深听不清他在唱什么，但他知道，那是说给他听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响起，像潮水一样涌来。

陆晨野站起来，鞠了一躬。他的目光还在往这边看，嘴角微微扬着。

林见深也笑了。

演出结束后，他们在后台见面。陆晨野的妆花了，头发也有点乱，但他整个人在发光。

“怎么样？”他问。

林见深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只是说：“很好。”

“真的？”

“嗯。”

陆晨野笑了，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旁边有人在看，有人起哄，但他不管，就那么抱着。

“我刚才紧张死了。”他在林见深耳边说，“手都在抖。”

“我没看出来。”

“你看不出来？”陆晨野松开一点，低头看他，“你在台下看着我的时候，我就不抖了。”

林见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后台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那我们以后多上台。”林见深说。

陆晨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好。”他说，“你每次都在台下看着我。”

他们走出电视台时，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灯的光落在雪上，反射出淡淡的金色。

“饿不饿？”陆晨野问。

“有点。”

“那我们去吃点东西。年夜饭还没吃呢。”

他们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馆子，要了两碗热汤面。店里没别人，只有他们和老板。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回放，正好放到陆晨野那一段。

陆晨野看着电视里的自己，表情有点复杂：“我那个表情是不是有点僵？”

林见深抬头看了一眼：“还好。”

“真的？”

“真的。”

陆晨野松了口气，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抬头看他。

“见深。”

“嗯？”

“新年快乐。”

林见深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窗外，已经过了十二点，确实是新的一年了。

“新年快乐。”他说。

陆晨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盒子。红色的，系着金色的丝带。

“给你的。”他说，声音有点紧张，“新年礼物。”

林见深看着那个盒子，没有立刻打开。

“打开看看。”陆晨野催他。

林见深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吉他拨片，上面刻着两个字：见深。

林见深看着那两个字，说不出话。

“我自己刻的。”陆晨野说，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刻坏了好几个，这个是最好的。你戴上试试？”

林见深拿起那条项链，低头看着。灯光下，那两个字很清晰，能看出刻的时候很用力，边缘有点不平整，但正因为这样，才显得很真。

“帮我戴上。”他说。

陆晨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他的手有点抖，费了好大劲才把搭扣扣上。然后他绕回对面，看着林见深。

“好看。”他说。

林见深低头看着胸口那个小小的拨片。它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一点凉意，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谢谢。”他说。

陆晨野笑了，那笑容很满足。

“不用谢。”他说，“以后每年都送。”

林见深看着他，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忽然很想亲他一下。但店里还有老板，他就只是伸手，握了握陆晨野放在桌上的手。

陆晨野反握住他，很紧。

吃完面出来，街上很安静。偶尔有烟花在远处升起，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

他们手牵手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晨野。”林见深忽然开口。

“嗯？”

“我也有新年礼物给你。”

陆晨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林见深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

那上面画的是今晚的舞台。一束光，一把吉他，一个人。光线从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照亮了整个画面。

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谢谢你成为我的光。

陆晨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

“见深。”

“嗯？”

“我想亲你。”

林见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亲啊。”

陆晨野低下头，吻住他。

雪后的街道很安静，远处有烟花在绽放，近处有路灯在照着。他们站在光里，站在雪里，站在新年的第一个小时里。

很久之后，他们才分开。陆晨野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新年快乐，林见深。”

“新年快乐，陆晨野。”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走过一家又一家关门的店铺，走过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街道。

林见深摸了摸胸口的吊坠。那枚小小的拨片，刻着他的名字，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在心里说：以后的每一年，都要这样过。

和这个人一起。

第十三章 春晚

第十三章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