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雨缱绻,醋意与深情缠缠绕绕,终是在晨光透进帐缝时,渐渐归于平静。
谢惊鸿醒来时,人还被林风紧紧扣在怀里,他掌心牢牢贴着她的后腰,力道依旧带着几分不肯放松的占有,仿佛一松手,她便会随着那道不该出现的名字,一同远去。她微微动了动身子,颈间昨夜被他吮出的红痕微微发烫,提醒着她昨夜那场失控的亲密,与那一句闯下大祸的呢喃。
心慌,再次漫上心头。
她悄悄抬眼,望着林风紧闭的眉眼,少年人平日里清朗温和的轮廓,此刻还凝着一丝未散的沉郁,唇线抿得极紧。谢惊鸿鼻尖一酸,愧疚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轻轻抬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他的眉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师兄,对不起……”
她是真的不知,为何会在那样的时刻,唤出楚云归三个字。
那人始终安静,始终沉默,始终站在她触不可及的身后,不靠近,不打扰,不争抢,她从未对他动过半分儿女情长,更从未将他放在与林风比肩的位置,可那道名字,却像是生在了魂魄里,在她最无防备时,脱口而出。
林风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怒意,只有沉沉的疲惫与执拗的占有。他抬手,握住她作乱的指尖,按在自己心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不怪你,只是不准。”
“不准你再想起他,不准你再念他,更不准你,在我身边,心里装着别人。”
谢惊鸿眼眶发红,用力点头,泪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而真切:“我记住了,师兄,我再也不会了。”
“叫我阿风。”林风指尖摩挲着她的唇瓣,目光执拗,“从今往后,你要叫我阿风,心里想的,嘴里念的,都只能是这个名字。”
“阿风。”
她温顺开口,声音软颤,努力将那道不该出现的影子,往心底最深处压去。
起身梳洗更衣,谢惊鸿刻意避开了镜中自己颈间的印记,那是林风宣示主权的痕迹,浓烈,真切,提醒着她已是他人之妻。走出帐外,晨风吹来,草木清新,百姓们早已开始忙碌,见二人出来,纷纷笑着道喜。
“林公子,谢夫人,早!”
“恭喜二位,百年好合!”
一声声“谢夫人”,听得谢惊鸿脸颊微烫,也听得林风眼底的阴郁散去几分,他伸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将她护在身侧,动作坦荡而骄傲,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她是他的妻。
人群之中,那道素衣身影依旧安静地站在角落。
楚云归一整夜都守在帐外,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摆,寒气侵入骨血,却远不及心口那密密麻麻的疼。他听见了帐内所有的声响,听见了她的慌乱,听见了林风的占有,听见了她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承诺,只属于林风一人。
他本该转身离去,再不出现,扰她安稳。
可脚步,却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开。
谢惊鸿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撞上楚云归平静无波的眼眸,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林风怀里缩了缩,慌忙移开视线,指尖微微攥紧。
那一眼,让她莫名心慌,像是藏了天大的秘密,被当事人一眼看穿。
林风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僵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好对上楚云归的视线。少年人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意,揽着她肩的手收得更紧,带着强烈的宣示意味,随即,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却刻意扬高了几分:“夫人,今日我们还要去邻城义诊,我陪你一同准备药材。”
“夫人”二字,刺得谢惊鸿心口微颤,也让远处的楚云归,指尖缓缓蜷缩。
她没有回头,乖乖地跟着林风转身离去,背影依偎,亲密无间。
楚云归静静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身影,良久,才轻轻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
心痛吗?痛。
委屈吗?委屈。
可他入她的梦,本就不是为了拥有,只是为了守护。
义诊的队伍启程,一路向南,所到之处,百姓夹道相迎。
谢惊鸿坐于马车之中,专心为病患施针诊脉,眉眼温柔,心怀苍生;林风寸步不离地守在车旁,为她挡去所有拥挤与纷扰,眼神宠溺,无微不至。两人依旧是世人眼中,最般配的神仙眷侣。
只有谢惊鸿自己知道,心底多了一道藏不住的裂痕。
每当她疲惫时,不安时,陷入险境的刹那,脑海深处,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道素衣身影,沉默,可靠,永远在她身后,为她挡去所有暗箭。
那是楚云归。
她拼命压制,拼命遗忘,拼命告诉自己,她的身边只有林风。
可越是压制,那道身影,便越是清晰。
这日途经险山,山道狭窄,一侧便是悬崖,车队行至半途,忽然窜出一伙山匪,人数众多,来势汹汹,显然是早已埋伏在此。
随行护卫立刻迎上,厮杀声瞬间响彻山谷。
“惊鸿,别怕!”
林风立刻将谢惊鸿护在身后,拔剑出鞘,神色冷峻,“我护你!”
谢惊鸿脸色发白,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心头慌乱不已。可就在山匪挥刀扑来的刹那,她没有先抓住林风,反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楚云归!”
这一次,不再是潜意识的呢喃,而是惊慌之下,本能的呼救。
声音清晰,响亮,落在所有人耳中。
林风身形猛地一僵,握剑的手都顿了一瞬,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她。
她在危险来临的瞬间,喊的,依旧是楚云归。
谢惊鸿自己也愣住了,嘴唇轻颤,满眼都是慌乱与无措,她看着林风瞬间沉下去的脸色,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我……我不是……”
她解释不了,那是刻入骨髓的本能,是无数次绝境里,被那道身影一次次救下,刻下的本能。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素衣身影如闪电般从斜侧掠出,剑光凌厉,招招致命,不过瞬息之间,便将扑向她的山匪尽数斩杀。
楚云归挡在她身前,背影挺拔如松,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她,更没有看林风,只是沉默地守着她,像无数次曾经那样,在她最危险的时刻,第一个出现。
林风看着挡在谢惊鸿身前的那道身影,看着谢惊鸿望着他时,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的依赖与安心,心口的醋意与怒意,再次翻涌而上,几乎将他吞噬。
他明明是她的夫,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君,
可为何,在她最恐惧、最无助的时刻,她本能依赖的,却是别人?
山匪很快被肃清,山谷重归平静。
楚云归收剑入鞘,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往阴影里退去,准备再次做那个无人在意的守护者。
“站住。”
林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楚云归脚步一顿,却依旧没有转身。
林风紧紧攥着谢惊鸿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死死盯着那道素衣背影,一字一句,带着极致的占有与怒意:“楚云归,你离她远一点,她是我的妻,她的安危,我来护,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谢惊鸿疼得眼眶发红,却不敢挣扎,只是望着楚云归孤单的背影,心头莫名一抽,疼得厉害。
楚云归终于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林风身上,没有愤怒,没有争抢,只有淡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护她,与她无关,与你无关。”
“我不会扰她安稳,不会夺她分毫,更不会,让她受半分伤。”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退入密林之中,再次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影子。
林风猛地转头,看向谢惊鸿,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醋意与受伤:“你看到了?惊鸿,你告诉我,在你心里,他到底是什么位置?为什么危险来临,你第一时间喊的,是他?”
谢惊鸿泪水无声滑落,拼命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答不上来,也解释不清。
她爱林风,依赖林风,嫁与林风,
可在魂魄最深处,那个默默守护了她无数岁月的人,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成了她本能的依靠。
林风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满心的怒意,终究化作无力的疲惫。
他伸手,狠狠将她拥进怀里,抱得几乎让她窒息,声音沙哑而绝望:“惊鸿,别这样对我……我只有你了,你别这样……”
“我会把他赶走,我会让他永远消失在我们面前,我只要你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好不好?”
谢惊鸿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
却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道早已刻入魂魄的名字,
那道永远守在她身后的素衣身影,
从今往后,再也无法从她心底,彻底抹去了。
山谷风起,吹乱了林间枝叶,
也吹乱了,这场梦境里,三个人的,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