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暗巷安全屋,药香混着血腥,在狭小空间里缠成一团化不开的沉郁。
谢惊鸿替楚云归处理好背上的伤口,毒素蔓延得极慢,却异常顽固,伤口周围的青黑每一刻都在微微扩散。她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心便跟着一紧。
“军统给的期限,只剩两天。”她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老福落在你手里,他们很快就会认定,我彻底跟你走了。戏班三十一口人,拖不起。”
楚云归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气息依旧虚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知道。”他轻轻抬手,碰了碰她肩头还在渗血的枪伤,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们要的是我,是布防图,是你这条叛逃的惊雀。想用戏班做饵,把我们两个,一起钓进网里。”
谢惊鸿心口一震。
他什么都看透了。
军统、日方、汪伪,三方势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们自投罗网。她想救戏班,他想解毒、想保物资线,两人无论走哪一步,都是死局。
“我有一个办法。”楚云归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黄浦江,十六铺码头。我今夜照常运送药品去苏北,他们一定会动手。你以军统惊雀的身份出现,擒我、押我,假意复命——”
谢惊鸿猛地抬头:“你疯了?那是去送死!”
“是送死,也是唯一的生路。”楚云归望着她,目光认真而温和,“你擒我,戏班便能活;你在关键时刻反戈,我们才能一起撕开包围圈;日方想要解药逼我交图,军统想要你杀我立威,他们越想杀我们,越会给我们留一口气。”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
“惊鸿,我信你。就像在天蟾舞台,你信我不会让你死一样。”
谢惊鸿喉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却极重的:
“我信你。”
信他赴汤蹈火,信他绝境逢生,信他在万箭齐发之时,仍会站在她身前。
深夜,十六铺码头。
江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漆黑的江面看不到尽头,只有零星货轮灯火,像鬼火般明灭。
楚云归一身黑色大衣,立在码头货仓前,身后是十几箱伪装成棉纱的药品与医疗器材。这是他原定要送往苏北前线的救命物资,也是日方与军统盯了整整一个月的肥肉。
时间一到,黑暗中瞬间亮起无数手电光柱。
日方宪兵、汪伪特务、军统行动组,三方人马层层围堵,将整个码头封得水泄不通。
佐藤彻站在最前,一身日军军服,脸上挂着阴鸷刺骨的笑:“楚云归,交出布防图,交出物资,我给你解药。否则,天亮之前,你必死无葬身之地。”
另一侧,军统行动组组长冷笑出声:“谢惊鸿已叛,戏班众人此刻都在我们手上。云少东家,你若束手就擒,我们可让她死得痛快一点。”
楚云归神色平静,大衣下的手微微握紧,左眉尾那颗淡痣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声音穿透江风:
“出来吧,惊雀。”
脚步声自黑暗中缓缓响起。
谢惊鸿一身黑色紧身高开衩旗袍,外罩短款皮夹克,高筒皮靴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清脆而冷厉。她手中握着一把漆黑手枪,枪口稳稳对准楚云归的后心。
艳骨藏锋,冷艳逼人。
“楚云归,你被捕了。”她声音冷得像江风,“军统命令,捉拿共党谍报员归鸿,就地正法。”
全场一静。
谁也没想到,这位叛了军统的名伶,竟会在此时出现,亲手捉拿自己拼死保护的人。
佐藤彻眉头一皱,隐隐觉得不对劲。
军统组长却放声大笑:“好!惊雀果然识时务!杀了他,戏班众人既往不咎!”
谢惊鸿手指扣在扳机上,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锁着楚云归的背影。
男人没有回头,只轻轻说了一句:
“动手吧。”
一声轻响。
子弹没有射入他的心脏,而是精准打在他身侧的木箱上,木屑飞溅。
几乎在同一瞬——
谢惊鸿猛地旋身,枪口调转,对准身后军统特务,连开三枪,枪枪命中要害!
“我惊雀的枪,从来不杀同胞。”
她声音冷厉如刀,纵身跃到楚云归身侧,与他背对背站定。
旗袍猎猎,大衣翻飞。
一红一黑,一艳一温。
两具身影,在千军万马前,站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你疯了!”军统组长嘶吼,“戏班不要了?!”
“戏班,我自然会救。”谢惊鸿冷笑,水袖一扬,毒针破空,直射对方咽喉,“但要我杀他,先踏过我的尸体。”
楚云归唇角微扬,眼中泛起久违的锋芒。
大衣下的手枪滑入掌心,他声音温和,却字字千钧:
“惊鸿,今日,我们一起杀出去。”
“好。”
枪声瞬间引爆整个码头。
日方子弹如雨,军统疯狂反扑,汪伪特务四面合围。江风呼啸,火光冲天,子弹在耳边尖啸,每一步都是生死一线。
楚云归背抵着她,枪法精准冷静,每一枪都压制住敌人火力;谢惊鸿贴身近战,毒针、短刃、手枪齐出,身姿如惊鸿掠影,在枪林弹雨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为她挡下左侧冷枪。
她为他斩尽右侧追兵。
毒素在体内缓缓蔓延,楚云归脸色越来越白,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缓。谢惊鸿肩头旧伤崩裂,鲜血浸透旗袍,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物资不能丢。”楚云归沉声道。
“你不能死。”谢惊鸿应声。
乱世之中,他们一个守家国物资,一个护眼前之人,竟比任何同盟都要默契。
激战半个时辰,地下交通员从外围策应,撕开一道缺口。
楚云归拽着谢惊鸿的手,冲上早已备好的快艇,引擎轰鸣,快艇冲破江面黑暗,驶入茫茫浦江夜色。
身后枪声渐远,风浪拍打船身,两人并肩坐在船头,浑身是血,气息粗重,却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雪落在他们肩头,冰冷刺骨,可掌心相握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谢惊鸿望着他苍白却温和的脸,轻声道:
“楚云归,我把命给你了。”
楚云归握紧她的手,望着漆黑江面,一字一句,郑重如山:
“我楚云归此生,护你到底。”
惊雀不归军统,
归鸿不负惊鸿。
从今夜起,他们不再是对立阵营的谍者。
是生死同路的战友,
是暗夜里互相照亮的光,
是乱世里,身不由己却偏要逆天而行的恋人。